“還有,當年……”
他又看了汐諾一眼。這一眼比之前長了一些,灰色的瞳孔裡映著汐諾的臉。他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,像是在調整嘴唇的形狀來配合要說的話。
“你被霸凌的時候……我不在。”
他的聲音在“不在”兩個字上微微頓了一下。
“真的……很對不起了。”
汐諾愣了一下。
她回想了一下。是的,當時那段時間,松下川好像是在住院——或者在接受治療?她記不太清了。那段時間她自己也是渾渾噩噩的,每天上學、下課、放學、回家,像一臺被設定了固定程式的機器。她記得那時候學校的走廊很長,教室的窗戶很大,操場的沙坑裡總是有貓的腳印。她不記得松下川在不在。她甚至不記得那段時間自己有想過鬆下川。
她急忙擺了擺手。
“沒事啦沒事啦,都過去了。”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快,像是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,小到不值得被道歉,小到不值得被記住。
松下川看著她,灰色的眼睛看了很久。久到汐諾開始覺得不自在了——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回應這種長度的注視。
他終於點了點頭。嘴唇咬了一下,鬆開,又咬了一下。那一下咬得有點重,下唇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,過了兩秒才慢慢恢復血色。
幾個人走到了內場。內場比外面的訓練區更大,中間是一個標準的拳擊擂臺,四根柱子撐著四根繩子,檯面上鋪著深色的墊子,踩上去軟軟的。擂臺上有人在訓練,拳頭打在護具上發出沉悶的“砰、砰、砰”的聲響。
看臺在兩側,是一排一排的塑膠座椅,灰色的,坐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。汐諾跟著前面的人往裡走,腳步踩在臺階上發出輕輕的響聲。
松下川走在她前面兩步遠的位置。下樓梯的時候,他的身形又是一晃。
這一次晃得比剛才大。他的膝蓋彎了一下,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,右手本能地往前伸想去抓欄杆,但欄杆在他左邊,他的手伸了一個空。汐諾在後面,看到他的背影往前傾的那一瞬間,心臟猛地縮了一下——她伸出手,抓住了他衣服的後襬。
只是衣服。手指攥住了那層薄薄的布料,拽了一下。力道不大,但足以讓松下川前傾的身體停住。他藉著那一拽的力量穩住了重心,腳在臺階上踩實了,沒有再往下栽。
他轉過身,灰色的眼睛裡因為剛才那陣咳嗽蓄滿了淚水——是咳出來的,眼淚掛在眼眶邊緣,亮晶晶的,沒有掉下來。他看著汐諾,臉上寫滿了兩種東西:一種是“我又給你添麻煩了”的歉意,一種是“謝謝你”的感激。兩種情緒混在一起,從他灰色的瞳孔裡溢位來,把那雙本來就蒙著一層霧的眼睛變得更加模糊。
“謝謝……”他的聲音有點啞,尾音很輕,像是一口氣撥出來的。
汐諾鬆開了抓著他衣服的手,手指在空氣中蜷了一下又鬆開。她看著他那張因為咳嗽而泛紅的臉,看著那雙蓄滿淚水的灰色眼睛,看著他那副站著都覺得費力的身體,說了一句:“我扶你過去休息吧。”
松下川點了點頭,聲音很輕很輕:“麻煩了……”
汐諾伸出手,讓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胳膊上。他的體重很輕,輕到汐諾覺得他可能比自己還輕——明明比她高了大半個頭,但搭上來的那一刻,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重量。她扶著他慢慢走下臺階,腳步放得很慢很慢,每一步都等他把重心踩實了再邁下一步。
前面幾步遠的地方,松田陣平回過頭來看了他們一眼,腳步頓了一下,但沒有走過來。他的目光在汐諾扶著松下川的手臂上停了一秒,然後轉了回去,繼續往前走。
萩原研二也回頭看了一眼,紫色的眼睛彎了彎,什麼也沒說,跟著松田陣平走了。
汐諾扶著松下川走完了剩下的臺階,在一排灰色座椅的邊上找到了一個位置讓他坐下。松下川坐下來的動作很慢,先彎膝蓋,再伸手扶住座椅的扶手,再慢慢地把身體的重量一點一點地放下去。坐穩之後,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,肩膀垂了下來。
汐諾在他旁邊坐下來,把剛才被風吹到前面的頭髮攏到耳後。她沒有說話,松下川也沒有說話。擂臺上的訓練還在繼續,拳頭打在護具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,很有節奏,像一首隻有鼓點的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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