汐諾站在那裡,夜風從她的側面吹過來,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,她沒有去撥開那縷頭髮。她知道現在每一個反應都會被田村看在眼裡。他的目光越是帶著那種審視的輕慢,就越說明他其實並不完全確定她個的身份和背景,他在試探,在等她個露怯。只要她不露出他想要的東西,她就還有餘地。她定了定神,然後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放在嘴邊捂熱了才吐出來的:“哦?您的意思是——您的身份,還真的是很厲害呢?”她用了“厲害”這個詞,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遲疑,像是在咀嚼一個她還沒完全理解的詞語,讓語氣裡有一絲微微的、不穩定的上揚,恰好讓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表達一種謹慎的尊重。
田村看著她,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會兒,像是想看清她這句“佩服”有多少是真的。然後他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想套我話?”
汐諾搖了搖頭。她的動作很輕,不急不忙。她知道現在不能慌,越是慌亂的時候,越不能讓表情和語氣洩露出節奏。她需要穩定,需要冷靜,需要用一種和當前處境完全不符的平穩來鋪開一條路,哪怕那條路只有一步寬。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的深度,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更放鬆了一些。她甚至讓自己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點那種“不小心說漏了嘴”的隨意感,像是在跟一個不太重要的人閒聊:“啊,不可以嘛?明明我之前問那些罪犯,都會回答我的啊。”
田村的目光在她臉上頓了一下,像是想分辨那句“之前問那些罪犯”的分量。 “可別拿我和那些雜碎比較。”他的語氣比剛才硬了一些,像是被“罪犯”這個詞碰到了一個不那麼舒服的點。
就在這時,一個黑衣人走到田村身邊,彎腰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。田村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,但他的目光移動了,從汐諾的臉上移到了清水的臉上,像是重新校準了某個焦點。 “警方可沒有立案——”他開口了,語速比剛才慢,每個字之間的距離像被拉長了一樣,“甚至沒有任何報告。你這個小丫頭片子,是怎麼讓一個警部補幫你調查的呢?”
他走上前,伸出手,拎起了清水的領口。他的動作不快,但帶著足夠的力度。清水被他提起來,腳尖離地不到兩釐米,她的目光平視著田村的臉。田村把她左右端詳了一下,像是在看一件他需要確認銘牌的東西。 “老實交代——不然你這張臉可要交代在這裡了。”
清水沒有回答。她的目光沒有避開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然後她把頭微微側了一下,朝著田村的臉,吐了一口口水。那口唾沫落在田村的顴骨上,順著臉頰流下來,在燈光下留下一道溼潤的痕跡。他的表情沒有變,但他的眼神變了。他鬆開清水的領口,把她往外一甩,清水的身體被慣性帶著向後倒去,後背砸在地面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。她的頭偏了一下,側著臉貼在地上,嘴角滲出一條細線。
“怎麼?這就受不了了?”清水的聲音從地面上傳過來,帶著一點啞,但語調沒有變。
剛才給田村彙報的那個黑衣人往前邁了一步,像是要說什麼,但又收住了。田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,掌摑的聲響在空地上清晰可聞,像是被風又放大了一遍。 “廢話!我還用你教我做事!”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,那一點高不是因為憤怒,更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到了某一個邊緣,“沒有一點東西你就讓我把他個交上去——你是想讓我死嗎!”
他轉過身,看著汐諾,又看了看清水,臉上掛著那個笑容,像是被剛才那一巴掌撫平了某種褶皺。 “我還是勸你個乖乖說實話,”他說,聲音恢復了剛才的語調,不高不低,“不然等到時候見到了納爾遜大人,你個都吃不了兜著走。”他用了“大人”這個詞,在句子的末尾處加重了。
汐諾咬著嘴唇。她能感覺到嘴唇內側的軟肉正在被牙齒擠壓,有輕微的痠痛感傳上來。清水已經從地面上爬起來了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,沒有擦乾淨,但也沒有再擦。她走到了汐諾旁邊,兩個人站在一起,背對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通風口,面對著那一圈燈光和那些站在光裡的人。她個都沒有開口。
田村顯然耐心耗盡了。他不再看汐諾和清水了,而是揮了一下手,一個高大的人影從他身後走了出來。那個大漢走到美優身邊,彎腰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,一隻手攥著她的手腕,另一隻手握住了她的左手。美優的身體在昏迷中沒有任何掙扎,像是被拎起來的一件沒有意識的東西。
田村開口了,語氣裡帶著一種像是剛想起來什麼有趣事情的興致:“當時都忘記了——我個可是答應了這個小丫頭的父親的吧?一個小時一根手指頭。現在過去多久了?”
黑衣人低頭看了一眼手錶:“三個小時了。”
田村的目光轉向那個大漢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例行公事:“還等著?”大漢領命,動作沒有遲疑,他單手攥住了美優的左手,手指順著她的手掌向上滑動,摸到手腕的位置,然後換了一隻手,改成握住她的手腕,另一隻手的手指搭上了她的小指、無名指和中指根部,指肚貼合在骨骼和皮膚交界的凹陷處,像是在找一個順手的位置。
清水和汐諾同時驚叫出聲,她個的聲音疊在一起,在空地上像是兩根線被擰成了一股:“不要!”然後是一聲脆響,像是一根乾枯的樹枝被折斷了,那聲音不大,但在夜風中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,清清楚楚。緊接著是美優的慘叫——聲音尖銳而短促,像是被人從深處揪出來的,只持續了不到兩秒,就斷了。她的身體在痛感中猛地繃了一下,腳趾蜷縮,手指抽搐,整個人像一根被拉直的弦,然後她又彎了下去,頭歪向一側,再次失去了意識。
汐諾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又鬆開。她看到美優的手指以一種不自然的弧度垂著,無名指和小指的角度和她剛被握住的時候不同了,關節處的輪廓變得模糊。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,又艱難地壓了回去,她不能讓田村看到她的顫抖。
清水站在她旁邊,眼眶是紅的,像一層薄薄的液體覆在眼球表面,隨時可能溢位來。她的聲音嘶啞而憤怒,像是從咽喉深處擠出來的:“田村!”
田村沒有看她,他的目光落在美優垂著的那隻手上,像是在欣賞一件作品。 “下面我個計時開始吧——每隔一分鐘,就捏碎她的至少一根骨頭。你說,”他的目光抬起來,落在汐諾臉上,“她能堅持到哪一關呢?”
汐諾的手指已經冰涼了。她能感覺到血液正在從指尖流失,只剩下骨骼和皮膚的溫度。她的指甲嵌進掌心裡,疼痛從那裡傳來,像是被一根針穿過,然後是溫熱的感覺,有什麼東西在指尖處擴散開來。她看著田村,看著他臉上的那個笑容,她知道他已經開始計時了。空氣裡只有風的聲音,像是被放大了幾倍,刮過她的耳廓時留下一種空洞的轟鳴。她的心跳在加速,血液在血管裡湧動著,衝擊著耳膜,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。那聲音很響,像是一個鼓點被按在她的耳邊。
她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黑衣人的臉,又掃過倒在地上的美優和佐藤楓,掃過清水嘴角那道未乾的痕跡。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。一秒都不行。
她看向清水,清水的嘴唇已經張開了,像是要說出什麼——那個口型是“我”。汐諾看到了,清水在準備開口,她的目光準備落向田村,像是在做一個決定。汐諾知道不可以。清水岱瀅——原名鬼冢岱瀅——她的生父是公安高層,母親是在數年前執行臥底任務時犧牲的,而作為養大她的叔叔的鬼冢三藏,是她父親的聯絡人。她認識的這些警察,她能調動的關係,都是因為這層線。而田村能這麼篤定地說出“警方沒有立案”,能這麼快就接到資訊,能當場確認佐藤楓的身份,說明這條線在警視廳裡有他的人在。如果清水說出她的身份,不只是她自己會暴露,她身後的所有人都會暴露。
但如果不說,美優會碎在這裡。汐諾的目光又落回美優身上,她那隻垂在身體一側的手還在微微抽搐,像是一個在最後一刻還在掙扎著要醒來的小動物,每一次細微的抽搐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。她的指尖在發抖。她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,掌心裡那枚卡牌的溫度比周圍的氣溫更高一些,像是在響應她心中逐漸清晰的念頭。那枚卡牌的質感和溫度隨著她的意圖在她掌心凝聚成形,從最初的模糊開始變得清晰,由虛變實,從一縷意念變成了指尖可觸的質感。在她的掌心中逐漸穩定下來。銀白色的半透明火焰在指尖流轉了一瞬就收斂了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,只有那張卡牌本身還留在她的指間。
黑色的底面上,一隻火紅色的蝴蝶振翅欲飛,它的翅膀上有著像是流動熔岩一樣的紋路,在光線變化時呈現出細微的明暗過渡,從暗紅到亮紅,像是某種生命體在呼吸。蝴蝶的正下方,是一排金色的文字——“ La Farfalla dello Sphio” 。她握著那張卡牌,從人群中走出來,穿過了燈光和影子的交界處,走到了田村面前。她沒有再往後退,沒有讓目光移開。她伸出手,把那枚卡牌展開在田村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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