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,古裡炎真正坐在靠牆的摺疊椅上,手裡那本厚厚的劇本剛翻到第一頁。他的目光在字裡行間慢慢挪著,就像走在一條陌生的路上,每一步都得確認腳下的地面穩不穩。看了幾行又翻過一頁,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坐在他旁邊的沢田綱吉也差不多,兩個人並排坐著,劇本攤開在各自的膝蓋上,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。
古裡炎真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隻打算說給身邊的人聽:“我們真的要全部背下來嗎……”綱吉的視線還停留在紙面上,只是微微偏了偏頭, 像是在確認這個話題該不該接:“……應該是的……可這根本背不完啊,連短短幾行的詩我都記不住。”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又齊齊嘆了口氣。就在這時,一陣帶著驚喜讚歎的喧鬧聲,從舞蹈教室的另一邊傳了過來,音量越來越大。
沢田綱吉抬起頭,順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:“……那邊出什麼事了嗎?”古裡炎真也抬起頭,眼神里還帶著剛才啃劇本的沉重,還是順著綱吉指的方向看了過去,搖了搖頭:“要過去看看嗎?”他剛才好不容易才記了個開頭,這麼一打斷,全都忘光了。綱吉點了點頭,兩個人合上劇本站起身,朝那邊走了過去。他們沒有湊得太近,在幾步開外停了下來,和人群拉開了一點距離。
綱吉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,忽然反應過來什麼:“炎真,你看到汐諾了嗎?”古裡炎真搖了搖頭,剛要說沒注意,前面的人群剛好散開了一點,就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線從中間分開一樣。一個人從人群裡露了出來——他穿一件純白色T恤,襯衫搭在手臂上,下身是淺咖色工裝褲,梳著七三分的碎蓋頭,黑色短髮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。他表情淡淡的,沒看向任何人,鳧青色的眼睛在光影折射下泛著近乎深黑的色澤,皮膚白皙,下頜線條比平時清晰了不少。
古裡炎真盯著面前的人,一下子愣在了原地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話,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——實在太像了,和那個人,真的太像了。
他的意識猛地被拉回了那個他離開很久的地方。那是八歲的夏天,蟬鳴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,像是被陽光曬得發燙的碎金。他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,膝蓋還沾著灰塵,臉上的掌印還在發燙。這時一個人朝他走了過來,逆著光,輪廓被陽光鍍上了一層模糊的金邊。那個人伸出手,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,拍掉了他身上的灰塵。他問那個人叫什麼名字,為什麼要幫他,那個人說,他叫櫻井葉清。
那時候的古裡炎真滿心都是恐懼,他被叔叔帶著從家裡逃出來,爸爸媽媽帶著妹妹走了另一條路,可他再也沒等到他們抵達的訊息。叔叔只說有危險,從來不肯說清楚到底是什麼危險。他怕問多了叔叔會不耐煩,怕自己變成累贅。每週都是不同的老人照看他,那些老人不和他說話,只是給他飯吃,之後就帶他去新的地方。他沒有玩具,沒有書,沒有任何一樣能讓他覺得“這是屬於我的”東西。直到那個人出現——那個人拍掉他衣服上的灰塵,用那雙鳧青色的眼睛看著他,說他是從童話裡走出來的魔法師。
古裡炎真真記得那個人很厲害,他總能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出現——被校門口高年級學生堵住、弄丟了唯一一件從家裡帶出來的舊外套、不小心迷了路不敢開口問人的時候,每一次,那個男孩都剛好在那裡。他總以不同的方式現身,就好像一直守在附近看著,只選擇在最對的時刻走進他的世界。古裡炎真問他是不是會預言,他笑著說不會,只是剛好路過。可古裡炎真就是覺得,這就是預言,因為他永遠會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出現。
很長一段時間裡,那個像魔法師一樣的人都不肯告訴他自己的名字。被追問了好多次後,他才開玩笑說,要是被知道了名字,魔法師可是會消失的。可古裡炎真篤定他不會消失,十歲生日那天,他許下的唯一願望就是知道魔法師的名字。魔法師聽到後笑著問他,真的沒有別的願望了嗎?古裡炎真搖了搖頭:他不是不盼著爸爸媽媽和妹妹回來,可叔叔已經說過,人死不能復生。所以他想,只要記住了對方的名字,就能永遠在一起。十歲的古裡炎真,最大的願望就是每天都能見到魔法師。魔法師摸了摸他的頭,告訴他自己名叫櫻井葉清。
古裡炎真看著面前的人,乾澀的喉嚨擠出細微的聲響:“葉……清……哥哥……”他的聲音太小,幾乎全被周圍的讚歎聲蓋了過去。沢田綱吉站在他旁邊沒聽清,只看到他嘴唇動了動,像是在確認一個塵封了很久、很久沒被用過的名字。
然後一隻手在沢田綱吉面前晃了晃——汐諾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面前,動作輕鬆又自然,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:“怎麼了?”綱吉這才反應過來,眼前人是櫻井汐諾,不是剛才恍惚間認錯的那個人。
“汐諾!”綱吉的聲音裡帶著終於把名字和人對上號的篤定,只是尾音還沒落下,帶著點發飄的輕。
汐諾撲哧一聲笑了出來:“沒想到吧——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很好看?”她語氣輕快,像剛做成了一件有意思的事。綱吉連忙點頭,還偷偷瞥了一眼身後的女生——果然,汐諾現在這個樣子,驚豔程度完全不比獄寺剛轉來那天差。白川葵從汐諾身後走出來,連自己都沒察覺到語氣裡滿是驚喜:“櫻井同學,你太厲害了!我也沒想到居然這麼完美——你都沒化妝,只是換了件衣服梳了下頭,就這麼好看!”汐諾擺了擺手:“哪有啦,我自己也沒想到呢,謝謝大家太抬舉我了。”說完她轉向在場的同學,“好了好了,大家快過去準備劇本吧。”人群慢慢散開,剛才聚攏的熱鬧慢慢退去,大家重新回到各自的排練狀態,只剩三個人還站在原地——汐諾、綱吉和古裡炎真。
古裡炎真站在幾步開外,目光一直黏在汐諾臉上,像是在反覆確認那個已經看到、卻不敢相信的事實。他看看汐諾,又看看沢田綱吉,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看向汐諾,張了張嘴:“你……”他支支吾吾半天,最後只擠出一句“抱歉”,就急急忙忙轉身走了。汐諾看向綱吉:“他怎麼了?”綱吉搖了搖頭:“不知道……”汐諾想了想:“會不會是有什麼急事啊?要不先讓他自己冷靜一下?”她看出來,綱吉和古裡炎真在這裡算得上是同病相憐,兩個人待著的樣子,就像兩支靠在同一根柱子上、朝向卻完全不同的路標。綱吉還是搖了搖頭:“我也不清楚,但我覺得炎真他,應該是想要自己待一會兒吧。”汐諾點點頭,轉而問綱吉臺詞背得怎麼樣了。綱吉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,整個人蔫得像一隻被壓扁的兔子。汐諾看著他那個樣子,覺得真的太像一隻垂耳兔了:“根本背不下來對不對?”
綱吉蔫頭耷腦的樣子讓汐諾笑了出來,她開口說:“那我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吧。”綱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就像漆黑的房間突然被撕開一道漏進光的縫隙:“什麼?!”
汐諾說:“我剛才跟白川同學商量過了,我們準備剪影片,臺詞直接後期錄音就行,不用現場背啦!”綱吉愣了一下,整個人就像從水裡被撈出來一樣,一下子活了過來:“真的嗎?”
汐諾笑著點頭:“當然是真的——不過你先保密,待會兒白川同學會公佈的。”
綱吉和汐諾就兩人在一旁練習對手戲。汐諾第三次搖了搖頭:“綱吉啊……這個角色本來就是溫和型的,和你的性格本來就很像,你放鬆下來演就好了啦。”綱吉的聲音從劇本後面飄出來,帶著努力調整卻還沒徹底舒展的緊繃感:“我知道……可就是,一看到汐諾你現在這個樣子……就會……”
汐諾低頭看了眼自己這段的臺詞,這段正好是兩人因為某事對峙——不對啊,難道是自己的樣子嚇到綱吉了?她撓了撓頭,正準備調整一下語氣,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。汐諾讓綱吉先稍作休息,自己低頭點開訊息,是清水岱瀅發來的。螢幕上跳出一行字:“告訴你一件事……雖然好像是違反規定的,但我都已經被罰刷三個月廁所了,也沒什麼好在意的了!”
汐諾皺了皺眉——罰刷三個月廁所?清水岱瀅這是犯了多大的事啊。她回了幾個字:“……什麼事?”
清水的訊息很快又彈了出來:“就是四年前至門的那樁火災案。我那天去檔案室查案卷,發現當時的記錄寫著——葉清那傢伙是為了救一個小孩才沒逃出來的。我知道你知道了可能會難過……但我覺得,你還是應該知道這件事。”
汐諾盯著那行字,目光在“為了救一個小孩”這幾個字上停了片刻:“當時這件事沒提過這個吧。”
清水:“對,這是內部訊息。因為當時牽扯到一些□□相關的事,公安把所有訊息全都壓下來了。”
汐諾:“那個男孩是什麼情況?”她總覺得這個問題十分關鍵。
清水:“你問這個啊——我當時也只是匆匆掃了一眼檔案,檔案裡也沒詳細記錄這個孩子,那時候那孩子大概也就九歲十歲的樣子,連照片都只有背影……我就記得好像是紅頭髮——怎麼了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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