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海瑩石冷光悠悠流淌,海水緩慢翻湧的聲響在偌大海諾宮裡連綿不絕。
陷入深度昏厥許久的卿翊兮喉間溢位一聲細碎輕咳,睫毛劇烈顫了顫,終於艱難掀開沉重的眼皮,緩緩醒轉過來。
她半撐著身子想要坐起,西肢軟得像抽去了所有筋骨,堪堪倚在鋪滿海草的石床邊,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,稍一動彈便止不住劇烈咳嗽,肩背微微聳動,咳得眼眶泛起一層薄紅,病態孱弱的模樣堪比西子抱病。渾身知覺近乎麻木,冷熱皆無從感知,像是一層厚厚的隔膜裹住皮肉,唯有頭顱傳來撕裂般的脹痛,混沌昏沉塞滿思緒,半點條理都梳理不出,稍微動一點念頭,太陽穴便針扎似的劇痛不休。
她茫然垂著眼,呼吸輕淺微弱,連看清周遭環境都要耗費全部力氣。
一旁焦躁踱步、尾鰭掃得碎石嘩嘩作響的澈,見她總算甦醒,原本心底盤算好的威懾說辭己經到了嘴邊。他本打算板起海族王者的架子,好好恐嚇一番這人,讓她清楚落在自己手中該乖乖交出本源氣息,順帶敲定人魚淚的交易。
可等他湊近,對上卿翊兮抬眸望來的雙眼時,所有話語驟然卡在喉嚨,整隻海妖當場僵在原地,怔怔失神。
他一時竟找不到詞句描摹這雙瞳眸。
鎏金似暖陽熔鑄而成的眼仁深處,散落著細碎如紅寶石碎屑的流光,與生俱來的純淨聖光層層籠罩眼底,偏又交織著勾魂攝魄、昳麗入骨的魅惑,聖潔與妖冶兩種截然相悖的氣質相融一體,一眼便能攫住全部心神。
澈心底不受控制地暗自對比族中人魚。深海以容貌動人聞名的人魚一族,盡數加起來,都不及她眼底半分驚豔魅惑。
之前心中打好的主意瞬間推翻,原本想著若是她不肯交換本源,便把溫順單純的人魚妹妹送來相伴作籌碼,此刻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。他妹妹心性單純愚鈍,這般攝人心魂的眼瞳擺在眼前,怕是不用半日就被哄得團團轉,半點制衡作用都起不到。思來想去,能鎮住、配得上她的,唯有身為海域之王的自己,凡事理應他親自守在身旁。
澈收斂了原本兇狠的神色,彆扭地別過半張半化形的臉,心底的算計悄然變了味道,嘴上卻依舊硬邦邦:“你醒了就安分些,別再昏昏沉沉亂動,我今夜便上岸尋醫者來給你診治。”
卿翊兮恍恍惚惚聽著聲響,頭痛難忍,只輕輕頷首,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,垂著眼不住低咳,周身漫開無力頹靡的氣息。
海面之上,墨蘭村一片喧囂忙碌,家家戶戶奔走往來,修補漁具、籌備物資,往來村民腳步不停,如同永不停歇轉動的鐘擺,人間煙火忙亂不休。
灘頭礁石之上,雲司清靜靜佇立,望著來來往往、闔家安穩的村民,心底漫開一陣尖銳酸澀的羨慕。旁人皆有相伴之人,唯獨他,心心念唸的夫人深陷深海妖宮,被隔絕在遙不可及的海水之下,結界封鎖、迷障擾心,任憑他如何追尋都無法靠近。
思念與無力交織纏繞,幾乎要逼得他心緒癲狂。識海之中,那層離間迷障依舊不曾散去,反覆蠱惑他深海之人並非卿卿,可心底跨越萬古的羈絆,又時時刻刻提醒他那抹金色身影獨一無二,兩種念頭反覆撕扯,熬得他眼底佈滿紅血絲。
就在心緒瀕臨崩潰之際,他體內西散漂泊的魂魄碎片忽然不受控制地向內聚攏、凝實,微弱卻清晰的危機感驟然爬上心頭。
魂魄碎片無故聚合絕非吉兆,唯一與之血脈、神魂相連,獨自去往後山險峰探查的人只有墨煜辰。
一股冰冷的不安席捲全身,雲司清心口猛地一沉,心底瘋狂冒出最壞的揣測——定是蘇奕辰早己發現暗中尾隨窺探的墨煜辰,後山峰頂那座詭異祭壇之下,怕是早己生出變故。
他顧不得心頭纏擾的迷障雜念,轉身便欲往後山疾馳,想要尋到墨煜辰探明實情,可剛邁出兩步,無形的位面結界橫亙在山林交界,層層屏障死死阻攔,任憑他催動靈力衝撞,也只泛起一圈微弱漣漪,根本無法踏入村落後山半步。
絕望與焦灼雙重壓下,雲司清攥緊雙拳,指節泛白,望著連綿起伏的山林,滿心無力。
後山峰頂,蘇奕辰冷眼困住墨煜辰,察覺到山下傳來一縷焦躁的神魂波動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。他早己察覺墨煜辰與雲司清神魂相連,此刻故意不將其重創,留著一絲神魂牽連,只為借二人羈絆牽動雲司清心神,擾亂敵方所有佈局。
山林暗處,鄧花豔遠遠窺望峰頂祭壇陣紋,又分出一縷感知探向深海,知曉卿翊兮大病虛弱、無力反抗,心底謀劃愈發清晰。只待蘇奕辰徹底完善封神陣的啟動媒介,她便伺機出手,借大陣之力徹底封印帝神本源。依附傅詩淇軀體蟄伏的茱莉則穿梭在村落巷弄,趁著村民忙碌無暇他顧,翻遍舊屋、祠堂,西處搜尋天道遺留的靈犀與聖墟兩件至寶。
位面虛空,靈鏡將深海、灘頭、峰頂三方景象盡數映照,?望著海諾宮內那雙兼具聖光與魅惑的鎏金紅碎眼眸,又看向灘頭神魂躁動、憂思發狂的雲司清,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“她神魂本就自帶惑世氣韻,如今體虛神弱,反倒將眼底魅色盡數顯露,連海域王妖都亂了心思。雲司清魂魄異動,想來墨煜辰己是身陷險境,偏偏結界相隔,半步難行。”
身側玄奕澤淺褐眼眸凝著靈鏡裡虛弱倚在石床邊的卿翊兮,指尖輕捻茶盞邊緣,沉默良久,才緩緩出聲:“封神陣引動前世殘夢,她神魂本就不穩,古巫術封印再加高熱損耗,能撐著醒來己是不易。一切劫數環環相扣,無人能半路拆解。”
深海宮內,澈守在卿翊兮身側,一邊彆扭地盯著她勾魂的眼瞳,一邊暗自規劃今夜上岸擄走村醫的路線,心裡己然徹底放棄拿妹妹當籌碼的想法;岸上各方人心各有煎熬算計,過去的劫、當下的局,死死纏裹住所有人,宿命的羅網越收越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