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黃燈的暖光裹著輕柔的源力,卿翊兮靠在燈柱旁,呼吸勻淨,徹底沉入酣眠。白日里重塑世界的微末倦意翻湧上來,將她捲入層層疊疊的夢境,那些被封存、被淡忘的最初記憶,掙脫了時光的枷鎖,緩緩鋪展開來。
她回到了自己經手修復的第一個現代低等世界。
彼時萬界初定,秩序未穩,外界的混沌之力屢屢滲透,撞得這方弱小的世界搖搖欲墜。地動山搖、洪水肆虐、瘟疫橫行,源靈稀薄得近乎潰散,生靈在天災人禍裡掙扎,朝生暮死是常態,文明的火種幾度熄滅,又被頑強的生靈拼盡全力續上。
她以創世本源的姿態懸於天際,看著下方的生靈從茹毛飲血到結繩記事,從部落紛爭到城邦初立,看著無數人以血肉之軀擋在災難前,看著父母護住稚子,老者託付後生,看著那些渺小的生靈,用一代又一代的繁衍與犧牲,硬生生在絕境裡熬出了文明的微光。
混沌之力再次襲來時,她本可抬手便將其碾滅,以絕對的力量加固世界壁壘,完備源靈體系,不過彈指之功。可看著下方那些剛迎來片刻安穩、眼裡盛滿希望的生靈,她收回了即將落下的源力。
她是不受規則束縛的造物主,可這方世界的生靈,要靠自己的意志走下去。她若次次以神力兜底,便永遠無法教會他們堅守與抗爭,也無法給後續要降臨的歷練者、守護者,立下一個“以己力護世界”的榜樣。
一念既定,她主動封存了創世記憶與全部力量,任由神魂墜入輪迴,投生到這方世界裡最普通的一戶人家,成了貧窮山村裡,卿家的大女兒。
入世的苦,自此開始。
在她記事起的以前,家就只有幾間土坯房,灶臺永遠是冷的,米缸時常見底。母親谷艾紅的模樣模糊,而她也只見過圖片
外婆從南水老家趕來,哭天搶地,說給谷艾紅尋了個家境殷實的好去處,能吃飽穿暖,不用再跟著卿誠海受窮。外婆打心底裡瞧不上這個家庭,更瞧不上一窮二白的女婿,連哄帶騙,硬是將谷艾紅拽回了南水,轉頭就把她嫁給了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。
母親走的那天,天陰著,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。才一兩歲的她和剛出生的弟弟就這麼沒了母親,母親被外婆推上牛車,女人似乎回頭望了一眼,眼淚砸在泥地裡,卻沒敢回頭。
那是她對親生母親最後的印象,模糊,且帶著化不開的悲涼。
父親卿誠海是個讀了幾本書的人,沒什麼本事,但索性出去找到了工作。她和卿傑以及家裡有了可溫飽的來源,村裡的孩子欺負他們沒靠山,父母家人沒在家,扔石子,罵他們是傻子,她總是把弟弟護在身後,哪怕自己頭被打的疼,也絕不哭一聲。
就這樣磕磕絆絆,長到三西歲。
父親帶回來一個女人。這是她的母親,也是自她記事起唯一記得的母親
女人叫,長得清秀,手卻很巧,會縫補衣服,會做飯但也不全是,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香。
她不知道父親什麼時候娶的她,但只知道她是他們的母親
“以後,我就是你們的娘。”林秀摸了摸她的頭,掌心的溫度,是她記事以來,從未感受過的溫暖。
那之後,林秀成了她記憶裡唯一的母親。
但她也時常缺席我們的生活,只有逢年過節才能看到,一年看不到超過兩次
小時候關於母親的記憶總是痛大於渴望關愛,她們要學習讀書,可能是父親望著我們,所以學習上特別嚴厲,捱打己經成了家常便飯
她那時又沒有創世的記憶,只是個缺愛、缺溫暖的小女孩。雖然痛,但林秀給的一點點好,都被她刻在心底,當成了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。她學著幫林秀餵豬、掃地、洗衣,學著照顧弟弟,學著做力所能及的家務,只想讓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“家”,能安穩一點,再安穩一點。
土坯房的炊煙,林秀的香,太陽曬在身上的溫度,父親拿著竹條子嚴厲的背影,成了她那段時光裡,不可磨滅的記憶。她以為,日子會一首這樣過下去,雖然清貧,卻有溫暖,有依靠。
可她忘了,這方世界本就多災多難,命運的殘酷,從不會因為誰的渺小而手下留情。
夢境裡,孩童時期的她,攥著林秀給的一塊旺仔奶糖,站在木床旁邊,看著她生的小弟弟
他們吵架了,而她的弟弟也要被帶走,那時她不懂,為什麼弟弟不能陪著他們。原來她不是她親生的
而沉睡中的卿翊兮,睫毛輕輕顫動,眼角滑落一滴淚,無聲地砸在青荇上。
她想起了後來的狂風暴雨,想起了突如其來的變故,想起了那段她拼命想留住,卻最終被碾碎的溫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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