劇組借了大院兩間閒置房當臨時籌備處，屋裡演員名單攤了一桌子。張導搓著手來回轉悠：“溫老師，這開機提前了一週，女主今天必須得定死，不然國慶檔真趕不上了。”
溫桃沒急著接話，指尖點了點桌上那份省話劇團臺柱子的簡歷，又抬眼掃了下門口候著的姑娘。那姑娘腰桿繃得溜首，臉上塗著粉，往那兒一站活脫脫文工團報幕的。
她嘆了口氣，把簡歷往桌上一放：“不行，太端著了。往那兒一站跟演話劇似的，哪像天天洗衣做飯帶孩子的軍嫂？演出來觀眾指定出戲。”
李編劇為難地嘖了一聲：“可這是咱能劃拉到的演技最好的了。剩下幾個都是各廠工會推薦的宣傳隊演員，沒上過正經舞臺，怕撐不起戲。”
“要的就是那股煙火氣。”溫桃也不跟他掰扯，起身往門口走，目光掃過走廊裡候場的幾個人。一眼就看見牆根站著個姑娘，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，扎倆粗麻花辮，手裡還攥著半塊玉米麵餅子，正踮著腳往屋裡瞟。
“那個女孩，是哪個廠的？”溫桃偏頭問場務。
“機床廠推薦來的，叫宋曉梅，宣傳隊的。”
“叫進來瞅瞅。”
場務跑過去傳話，那姑娘愣了一下，把手裡剩的半塊餅子慌忙塞進褲兜，手在褂子上蹭了兩把，才跟著進來。進門鞠了一躬，聲音很好聽：“導演好！編劇好！我叫宋曉梅，機床廠宣傳隊的，平時就演演工人家屬。”
溫桃沒應聲，圍著她慢慢踱了半圈。姑娘手不知道往哪兒放，最後乾脆伸進褲兜裡。溫桃盯了她半分鐘，回頭衝張導一抬下巴：“就定她了。”
張導一愣，剛要張嘴，溫桃先堵了他的話頭：“瞅瞅這藍布褂子，洗得都泛白了還熨得平平整整的。臉上不帶妝，手指頭有繭，這才是正經過日子的人。往供銷社櫃檯前一站，就跟天天去打醬油的嫂子似的，比話劇團那個更貼人設。”
張導又打量了宋曉梅兩眼，遲疑著沒拍板。李編劇湊過來，壓低聲音說了句：“溫老師寫的本子，她最摸人物脾氣。聽她的準沒錯。”
張導呼了口氣，大手一揮：“行！就她了！小宋，今天籤合同，明天進組圍讀劇本。”
宋曉梅嘴張了張，眼眶一下就紅了，又鞠了一躬，這回鞠得比剛才還深：“謝謝導演！謝謝編劇！我一定好好演！”
定完女主又盤取景地。溫桃拿鋼筆在地圖上圈了幾個點：“孃家戲就拍機械廠家屬院三樓，我媽家那戶格局現成的，鍋碗瓢盆都不用額外接辦。家屬日常拍咱大院，操場、食堂、水房全能用上，拍出來真實。邊境遠景去棋盤山，林子密，鏡頭拉遠了跟北邊差不離。新華書店、日雜商店，都是本地人眼熟的地方，播出來親切。十二集，一半景都能在城裡解決，省得來回跑耽誤工夫。”
忙到晌午散了場，溫桃推腳踏車往外走。剛騎到院門口，胃裡忽然一陣翻湧，她趕緊捏閘停到路邊，扶著牆乾嘔了兩下。
緩過勁兒來，她靠著牆根站了會兒，心裡咯噔一下。例假遲了快西周了，前陣子連軸改劇本、盯選角，沒顧上細想。這股泛酸的勁兒，跟懷念桃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，低頭看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，深吸一口氣，推著車慢慢往院裡走。
院裡王秀琴正蹲在桃樹下給小念桃繫鞋帶，抬頭看見她臉色不太對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：“桃桃，咋了？臉咋這麼白？”
“沒事，天熱，有點犯惡心。”溫桃把腳踏車支好，隨口搪塞了一句。
下午她繞去軍區醫院抽了血，大夫捏著化驗單看了兩眼，笑著遞過去：“恭喜啊同志，懷孕六週了，胎像不錯。前三個月別累著，注意休息。”
溫桃接過單子，在走廊長椅上坐了好一會兒。大二課正緊，劇組剛開機，劇本還得跟組改。這孩子來得可真是會挑時候。
她把化驗單摺好揣進兜裡，騎車回了家。進門時王秀琴正領著小念桃在院裡擇韭菜，小念桃舉著半根韭菜葉顛顛跑過來，仰著小臉往她腿上撲：“媽媽！姨姥說晚上包包子！”
溫桃蹲下來抱了抱閨女，在她軟乎乎的臉蛋上親了一口，“好，晚上多吃兩個。”
晚飯時江珩下班回來，剛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水，就發現她臉色不對。
“下午幹啥去了？臉煞白。跟張導鬧彆扭了？”
溫桃沒接茬，從兜裡掏出化驗單，輕輕推到他跟前：“自己看。”
江珩放下缸子接過來，眯著眼盯了三秒，才憋出一句，“懷上了？我又要當爹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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