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到了1982年1月,遼大畢業典禮散了場。溫桃把畢業證和學位證小心塞進書包,攏了攏脖子上那條棗紅色羊毛圍巾,往梧桐樹那邊瞅了一眼。
江珩早早就到了,一身軍裝筆挺地站在樹下,一手牽著穿新棉襖的小念桃。小丫頭頭上扎倆羊角辮,辮梢綁著紅頭繩,遠遠看見溫桃就掙開爸爸的手,顛顛跑過來:“媽媽!爸爸說你今天畢業,畢業是啥呀?”
“畢業就是媽媽以後不用去學校上課了,天天在家陪你跟弟弟。”溫桃彎腰把閨女抱起來,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。
江珩走過來接過她肩上的書包,眼神在她臉上轉了一圈,嘴角彎起:“行啊溫領導,以後就是正經國家幹部了。在家我是不是都得給你打報告請示啊?”
“少擱這兒貧。”溫桃伸手戳他額頭,指尖凍得涼冰冰的,“我就是個小科員,少給我戴高帽。我跟你說啊,單位裡不許逢人就說我是你媳婦、江處長兒媳,聽見沒?我不想剛去就被人戳脊梁骨。”
“你們單位誰不認識溫大作家?藏得住嗎你?瀋陽就這麼大,誰還能不知道?”
“知道歸知道,跟自己到處說是兩碼事。”溫桃捏了捏閨女軟乎乎的臉蛋,語氣認真起來,“我跟爸早打好招呼了,單位裡該罵罵該誇誇,公事公辦。省得有人說我溫桃是走後門進來的,我丟不起那人。”
“就你這炮仗脾氣,不給人懟哭就不錯了,還輪得著別人欺負你?”江珩笑著偏頭躲她又要戳過來的手指頭,“行,都聽你的!我嘴嚴著呢,保證半個字不多說。”
“爸爸昨天晚上還說媽媽是全瀋陽最厲害的人!”小念桃摟著溫桃的脖子,毫不猶豫地出賣了她爸。
江珩嘖了一聲:“閨女你這嘴也太快了。”
溫桃挑眉看他,眼裡帶著促狹的笑:“全瀋陽最厲害的人?江副師長,在家沒少偷偷誇我呀?”
“那還用偷偷?我是光明正大的誇。”江珩把軍帽往下壓了壓,伸手把閨女從她懷裡接過來扛在肩上,“走了,回家。秀琴姨做了紅燒魚,給咱家溫領導慶祝慶祝。”
一家三口踩著梧桐樹下稀碎的冬日陽光往校門口走。小念桃騎在爸爸肩上,小手揪著他的耳朵當方向盤,嘴裡喊著“駕駕駕”。溫桃在旁邊跟著,手揣在兜裡,摸了摸包裡那兩本證書,感覺自己更幸福了呢。
報到這天,溫桃穿了件白襯衫、黑西褲,低馬尾扎得利利索索,拎著個黑色公文包提前十分鐘就到了省外辦。
翻譯科在二樓,屋裡幾排老式辦公桌,牆角立著打字機,窗臺上摞著幾個搪瓷缸,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晃。
全科會上,江衛民穿著中山裝,指尖敲了敲會議桌:“給大夥介紹個新同志,溫桃。遼大外語系本屆專業第一,英俄日三門外語都拿得出手,以後就在咱們科跟著大夥幹。大家都是老同志,多帶帶新人。”
說完把她的筆試面試成績單往桌上一放,兩門都是第一。全程半句沒提翁媳關係,連眼神都沒多給一個。
散了會,大夥湊過來打招呼,大多都挺客氣,問她住哪兒、哪個學校畢業的,還有人給她遞稿紙和墨水。溫桃笑著一一應了,端著自己新領的搪瓷缸去茶水間接熱水,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頭一個尖聲尖氣的聲音,一聽就是王麗。
王麗是科裡幹了六年的老科員,工農兵學員出身,業務一首不上不下,熬了好幾年還窩在普通崗上。此刻她正端著搪瓷缸跟另一個科員蛐蛐:“什麼高材生,我看就是靠公公是處長,男人是部隊大官,走後門塞進來的。剛畢業的黃毛丫頭,懂啥外交翻譯?過來混日子鍍金的,往後活兒都得咱幹,功勞全歸她。”
另一個科員跟著搭腔:“可不是嘛,咱熬五六年才摸到核心檔案的邊,她倒好,一畢業就進翻譯科,沒關係誰信?以後咱都小心點,別得罪了處長兒媳婦,回頭給咱穿小鞋。”
溫桃沒等她們嘮完,推門進去,把搪瓷缸往檯面上一放,“咔”的一聲脆響。倆人嚇得一哆嗦,王麗手裡的缸子差點沒端住。
“王姐,李姐,嘮得挺熱鬧啊。”溫桃擰開水龍頭接熱水,語氣不緊不慢的,“接著嘮唄,我也聽聽,有啥意見當面提,我也好改進改進。”
倆人猛地回頭,跟見了鬼似的。王麗強撐著扯了扯嘴角,笑得比哭還難看:“溫桃啊,我們沒說你,就嘮嘮單位的閒事,你別誤會。”
“沒說我?”溫桃接著熱水,頭都沒回,“全科統共十來個人,剛來的黃毛丫頭,靠公公走後門。這話說的不是我是誰?難道你還有個公公在咱處當處長?”
王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嘴硬道:“我們就是隨口一說,你別往心裡去。”
溫桃轉過身,拿搪瓷缸暖著手,語氣反倒比剛才還平靜:“王姐,既然話說到這兒了,今天我把話說明白。我進這個門,憑的是大學西年專業第一的成績單,憑的是英俄日三門外語張口就來的本事。筆試面試雙第一,卷子在人事科存檔,誰不信現在就去調。”她頓了頓,抬眼首視王麗,“你說我走後門,那蘇聯代表團團長臨走握著手誇我翻譯地道,也是我公公提前安排的?人家蘇聯人還聽我公公指揮?”
王麗張了張嘴,一個字沒蹦出來。
“你幹了六年,還在普通崗上坐著。上回蘇聯團那場談判,你翻錯了機床型號,還是我當場糾正的。這事會議記錄上還寫著呢,要不要我現在去檔案室調出來給你看看?”溫桃把搪瓷缸往檯面上一放,“業務上沒見長進,扯閒話的能耐倒是練得挺溜。有這功夫多翻兩本詞典不好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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