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隆基立刻心領神會,需要屏退高力士才能奏報的事情……
他心裡大致明白了她要說什麼,面色不由地肅穆了幾分。
等高力士退守殿外,氣氛陡然變得更為凝重而隱秘。
李隆基的目光重新落回蕭青梧身上,沉聲道:“你想說的,可是跟奴婢有關?”
蕭青梧毫不客氣地坦然承認:“陛下聖明,什麼都瞞不過您。”
李隆基聞言,心頭頓時竄起一絲微弱的火氣。
他覺得自己已在鄭重籌劃此事,他為了火藥做出多少妥協,蕭青梧此刻急急前來,言語間又屏退左右,莫非是信不過他這天子金口玉言,特意前來催促施壓?
他臉色微沉,語氣裡帶上幾分不悅:“朕既已應允你,便絕不會食言。相關律令的修訂,總得需要個恰當的時機。何況此事牽涉太廣,關乎禮法祖制,豈能一蹴而就?你如此急切,莫非是信不過朕?”
面對李隆基隱含薄怒的質問,蕭青梧並未慌張,反而微微笑了笑,語氣平和地說道:“陛下息怒,臣豈敢質疑陛下金口玉言?臣深知此事牽一髮而動全身,需要慎重權衡,等待最佳時機。因此今夜冒昧提及,絕非是為了催促陛下,更非不信陛下。”
她稍稍停頓,觀察了一下李隆基的神色,見他雖然依舊板著臉,但並未打斷,便繼續說道:“臣只是想著,律令雖然不好改,但是不是可以先把最簡單的做了,比如,先釋放年長或年幼的宮女?更重要的是,這時候著手去做,時機也頗為合適。”
李隆基聽著她這番說辭,心頭的火氣稍降,但疑惑卻更深了。
他忍著那點不快,蹙眉問道:“即便如此,為何就急在這一時?待朕迴鑾長安,局勢大定,再行此事,豈不更為穩妥?你究竟在急什麼?時機又是什麼時機?”
蕭青梧輕輕嘆了口氣,解釋道:“陛下,正是因為我們要回長安了。洛陽水陸便利,商賈雲集,是個好地方,遠比長安更容易尋到生計。臣想著,若陛下此刻便下旨,允許部分宮女歸家,那麼那些原籍在河南府乃至鄰近各道的,或者不願再隨駕西行、想在洛陽謀個出路的,便可當即留下,自行安排生計,也省去了隨駕長途跋涉的辛苦,朝廷的耗費也能節省不少。”
她抬眼看向李隆基,繼續說道:“此刻在洛陽下令,願留者留,願隨駕回長安後再歸家者亦可,這樣豈不說更顯出陛下體恤之情?”
李隆基聽完,不由得怔住了。
他原以為蕭青梧是死盯著正名、禁暴的核心條款前來施壓,卻沒想到她考慮的竟是這般具體而微的細節。
他眉頭微蹙,帶著極深的不解繼續問道:“放她們出宮,已是天恩浩蕩。至於出宮之後是回原籍,還是留在洛陽,或是去往別處謀生,皆是她們自己的造化。朝廷放免奴婢,難道還要替她們操心日後如何安身立命不成?你為何思慮至此啊?”
蕭青梧迎著他疑惑的目光,語氣認真地回應:“陛下,放免是恩典,但若這恩典反而可能將人推入更艱難的境地,那便失了初衷。”
“陛下試想,若是一個宮女,家就在河南道附近,陛下在長安下旨放她歸家,她感恩戴德,拿著微薄的積蓄,獨自踏上從長安到洛陽這一個多月的漫漫長路。路途迢迢,盜匪、疾病、意外……任何一個閃失,都可能讓她再也回不了家。她盼了半生的自由,很可能最終卻倒在通往自由的路上。”
“既然陛下已決定施恩,既然我們此刻恰好在洛陽,既然只是舉手之勞……那麼,好人做到底,給她們行個方便不是更好嗎?”
李隆基沉默了,他久居深宮,習慣了從宏觀層面考量利益與制衡,已經很久沒有從一個具體“人”的角度去思考問題了。
他思索良久,臉上的不解漸漸變成一種複雜的感慨,最終,他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也罷,就依你……”李隆基終於鬆口,“朕明日便下旨,著內侍省核驗名冊,凡宮女年四十以上,或年十二以下,身無過錯、自願歸家者,皆可放還。願留洛陽者,核驗清楚後就可離開,願隨駕回長安者,亦可同行,待抵達後再行安置。”
蕭青梧聞言,心中一喜,繼續趁熱打鐵順杆爬:“還有掖庭那些宮女。”
“掖庭?”李隆基眉頭立刻皺起,方才那點感慨瞬間被不悅取代,“掖庭皆是犯官家眷,戴罪之身,豈能與尋常宮人等同視之?此事休要再提!”
“陛下,掖庭中許多人只是受了牽連,自身並無過錯。”蕭青梧毫不退讓,“她們中許多人,從生到死都困在掖庭不見天日,甚至還有些從五六歲開始就要做苦役,這實在過於殘忍了,她們同樣是您的子民啊!”
“律法如此,朕亦無法!”李隆基拂袖,語氣中已帶上了明顯的不耐,“若輕易赦免,將置國法於何地?”
蕭青梧見他態度堅決,心中焦急,聲音也提高了幾分:“可許多人甚至都不是被朝夕相處的父兄或夫婿牽連,而是被那些連面都沒見過幾次的遠房親戚所累!男人在朝中風光得意時,她們未必能沾到多少光,可一旦家族出事,卻要集體沒入掖庭為奴,這難道公平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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