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她這麼一說,眾人雖覺可惜,卻也明白其中道理,只能望著剩下那一罈酒,越發珍惜起來。
再斟酒時,已沒了先前的一口飲盡,而是各自小心斟酌,小口慢品,讓那熾烈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喉間多停留片刻,彷彿要將這份獨一無二的體驗深深記在心裡。
當然,並非所有人都鍾愛這般猛烈口感。
王維只淺嘗了最初那一小口,便被那灼熱感勸退,之後便只微飲著自己帶來的、滋味清雅的菊花酒。
孟浩然更是連連擺手,笑道:“此等烈陽入喉,非山野之人所能消受,我還是飲我的淡酒,看諸位豪傑爭鋒罷。”
倒是杜甫王昌齡等人,在最初的適應後,漸漸能品出些門道,雖不敢多飲,卻也陪著李白、賀知章、李璡三人細細討論其中的風味層次。
登高豈能無詩?
酒過數巡,李璡率先提議:“如此佳節,美景良朋,不若就行個酒令,以秋山或菊酒為題,嵌字聯句,接不上者,罰酒一盞如何?”
賀知章捻鬚微笑:“嵌字聯句,倒也雅緻。只是規矩不妨再細些,需得是七言,平仄相對,且所嵌之字不得與前兩句意境完全重複,如何?”
這難度瞬間拔高了不少,卻正合席間諸人的才情,眾人紛紛點頭稱善。
不料,坐在李白下首的杜甫沉吟片刻,又躍躍欲試地補充道:“賀公所立規矩,已然精妙。晚輩斗膽再添一議,既然題為秋山或菊酒,不若要求句中意象,亦需暗合時令氣韻,且不得直接套用前人成句,須得自出機杼。如此,或更能見各人的心境巧思。”
他語氣溫和,提議卻半點不留情地將難度又推上一層。這不僅考量急智與學識,更考驗在嚴格框架下的創造力。
眾人目光一亮,興致更濃。
李白聞言,撫掌讚道:“子美此議,深得我心!既要見真章,何妨再添些彩頭?”
他眼中閃著促狹而興奮的光芒,大聲道:“我再繼續加碼,句中必須要用到典故,所用典故只能出自《文選》或《毛詩正義》,且上下兩句需有因果遞進的關聯,末尾三字更要擲地有金石聲!如此,方不負樂遊原上重九高秋,亦不負諸位錦繡心腸!”
“用典……因果遞進……金石聲……”
席間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與無奈苦笑。
這要求簡直近乎苛刻,非學富五車、才思泉湧且精通聲律者不能為,簡直是為難人,但卻又十分精準地戳中了在場頂尖文人們那顆爭強好勝、樂於挑戰的心。
唯有蕭青梧,在聽完這一連串的要求後,滿臉絕望的哀嘆一聲:“你們玩吧,我不參加……”
前年重陽那種比較簡單的填字遊戲,她都憋得臉紅脖子粗,半天吐不出一個字。現在這種又是平仄又是典故又是什麼金石聲的……其實她連具體的要求都聽不懂。
眾人見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,不禁鬨然大笑。
賀知章笑得鬍鬚直顫:“蕭娘子啊蕭娘子,你平日講授數算格物,何等條分縷析、從容不迫?怎地一到這吟詩作對,便似換了個人?”
王昌齡也忍俊不禁:“是啊,蕭學士,你可是李太白的入室弟子,名師高徒,豈有臨陣脫逃之理?”
蕭青梧一臉無奈,攤手道:“名師是真,高徒嘛……實在慚愧,我跟著師父學詩,攏共也沒幾天,淨背《古詩十九首》和《白馬篇》了,還沒摸到作詩的門檻呢,甚至《白馬篇》現在都忘得差不多了。”
李白在一旁聽著,又是好笑又是好氣,他故意板起臉,卻掩不住眼中的戲謔,指著蕭青梧搖頭嘆道:“唉,罷罷罷!日後你若在外頭,可千萬莫說是李某人的徒弟,為師這謫仙人的名頭,怕是要被你墜得一文不值了!”
說完這句,他突然覺得這話聽著挺耳熟,再一想,不正是那花果山的石猴被菩提祖師敲了三下頭後,祖師叮囑“不許說是我的徒弟”那段麼?
一念及此,再對比眼下自己這師父嫌棄徒弟不爭氣的場景,何其相似。
只是菩提祖師是恐惹禍端,自己卻是玩笑戲言。可這“千萬莫說是我徒弟”的腔調,竟是從那光幕中的神仙故事裡學了個十成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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