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,王忠嗣即將再次返回河西。
這日午後,蕭青梧正在崇玄館帶著一眾學員抄寫新的教材,何常忽然過來傳召,言道陛下召她即刻往延英殿。
路上,她問引路的何常:“可是陛下要垂詢火藥相關事宜?”
何常側身回道:“並非,是忠嗣將軍午後覲見,他向陛下提出,想與您見一面,說是有事相商,陛下這才命奴婢召您前去。”
蕭青梧有些意外,她與這位年輕名將並無私交,甚至沒有說過一句話,不知對方有何事需要這般正式地透過皇帝來相請。
延英殿內,李隆基正與王忠嗣說著話,見蕭青梧進殿行禮,王忠嗣雙眼立刻一亮,抱拳還了一禮之後,視線便一直落在她身上,一副明顯有話要說的姿態。
王忠嗣稍顯侷促地清了清嗓子,目光在蕭青梧與李隆基之間逡巡片刻,終是赧然開口:“蕭學士,某……某有個不情之請。此番西返,諸事皆備,唯獨念及吐蕃兵鋒猶在,邊陲不靖。那日禁苑內親見火藥之威,實難忘懷。不知……可否容我攜少許火藥西行?不須多,十個……不,哪怕五六個足以!”
他語氣懇切,素來沉靜的黝黑雙眼中此刻寫滿了“好想要好想要”的渴望。
李隆基也跟著幫腔:“忠嗣此求,倒也出於公心。若只是少量攜帶,沿途嚴加看管,專車運送……蕭卿,你以為可行否?”
蕭青梧聽完,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搖頭,斬釘截鐵地說道:“陛下,將軍,萬萬不可!”
迎著兩人驟然凝住的目光,她語速加快,條理清晰地解釋道:“如今所制的火藥,效能極不穩定,對震動、潮溼、高溫異常敏感。莫說長途跋涉,恐怕出了長安城,在官道上顛簸不到五百里,裝載的車輛就會因顛簸而引發意外,屆時非但器物盡毀,押運人員亦會傷亡慘重。”
說完後,她繼續向王忠嗣和李隆基詳細解釋了當前火藥面臨的真正瓶頸。除了配方還需要不斷完善最佳化,外殼的改進也是重中之重。
前兩次試驗用的陶殼極其脆弱,且嚴重限制了裝藥量與安全性,根本承受不住長途運輸的顛簸和戰場的複雜環境,只能用於靜態演示。
而唐代的生鐵和鑄鐵質地又脆,不適合做壓力容器。熟鐵和鋼的產量有限,成本極高,有那成本,先給農戶多搞幾把鋤頭不好嗎?
王忠嗣與李隆基聽著她的解釋,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驚愕的神情。
能將土牆石堆炸得粉碎的威力,在她口中,竟還只是被“脆弱外殼”限制住的、未完全展現的形態?
“還不夠?”二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脫口而出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。
李隆基更是迫不及待地追問道:“那日朕親眼所見,土石崩裂,聲震如雷,其威已然駭人,竟還只是未成之物?”
“確實很不完善。”蕭青梧肯定地點頭,“那日演示所用,已是眼下能拿出的、在嚴格控制環境下最穩定的製品,但遠沒有達到它真正應有的水平。”
王忠嗣眼中的失望迅速被更熾烈的期待取代。
他深吸一口氣,勉強壓下想要立刻擁有的渴望,鄭重說道:“是我心急了,如此神器,確該待其盡善盡美!”
李隆基頷首,同樣目光灼灼:“朕明白了,不論是外殼還是配方,仍需不斷攻克。忠嗣,你且先回河西,待神器真正堪用時,河西必為首選!”
王忠嗣肅容抱拳:“是!臣謹遵聖諭,必在河西整軍經武,靜候佳音!也請蕭學士萬勿過於勞神,保重身體,某在河西翹首以盼!”
蕭青梧也回了一禮:“將軍放心,工坊上下必定竭盡全力。”
從延英殿出來,蕭青梧沿著來路往回走,心裡卻還在想著剛才的事。
【這也太心急了……】她在心裡對9527嘀咕,【就算我現在真能拿出十包穩定版的給他帶去河西,他也不會用啊。這些都需要專門培訓操作人員,光有東西,沒有會用的人,跟沒有有什麼區別?說不定還會因為操作不當把自己人炸了。】
【王忠嗣的急切完全可以理解。】9527的聲音平和地響起,【作為一名身處前線、直面最大軍事壓力的將領,親眼目睹了一種可能徹底改變戰爭規則的武器,渴望立刻將其轉化為實際戰力的心情,肯定比任何人都要強烈。這種心情,在兩個月後的冬至節,當各地節度使、都督、以及眾多邊鎮將領依制回京述職時,您可能會面對得更多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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