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份過於尋常的鎮定,反倒讓不少審視的目光微微一頓。
李隆基繼續用那種刻意放緩了的語調說道:“此物之妙,非尋常刀兵可比。其聲若驚雷,能於瞬息之間崩裂土石,火雨降時,可焚營壘。”
他只是簡單描述了一下大致的用處,並沒有具體的說明,但就是半遮半掩的姿態,卻讓不少武將的眉頭挑了起來。
崩裂土石?聲若驚雷?焚燬營壘?
這些分外浮誇的句子從皇帝口中說出,誰都不會認為是在信口開河,但那些第一次聽說火藥之名的邊帥們,卻又抑制不住內心深處近乎本能的懷疑。
他們見過最猛烈的攻城砲石,聽過兩軍對壘時戰鼓與喊殺匯聚成的雷霆,也用過火箭、火牛等各類火攻之術。
皇帝所描述的,似乎更像是將這些已知的東西,用一種更模糊、更誇張的方式重新組合了一遍。
一位來自朔方的老將忍不住低咳一聲,雖然沒有直接開口質疑,但那深深蹙起的眉頭,昭示著內心的並不盡信。
另一位較為年輕的河西將領,則與身旁同僚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,那眼神里分明寫著,陛下是不是被那些故弄玄虛的方士,或者眼前這位過於年輕的女官給糊弄了?
畢竟,以奇技淫巧惑亂君心的故事,史書上可不少見。就算真有那麼點特別的玩意兒,又能特別到哪裡去?難不成還真能憑空變出雷霆?
殿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,而那些見識過火藥之威的京官們,則呈現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態。
他們或輕啜酒漿,或含笑聆聽,目光掃過那些面帶疑色的邊將時,眼底深處紛紛掠過一絲掩飾得很好的優越感。
那種“我知道但你不知道”的微妙快意,那種“眾人皆醉我獨醒”的淡淡爽感,在這些曾親臨其境的京官心頭悄然流淌。
李隆基見狀,嘴角向上撇出一抹志得意滿的弧度,繼續宣佈:“此等大事,光憑朕之片語,確實難以服眾。既如此,三日後巳時正,朕將親率諸卿,同往禁苑一觀,是虛是實,是誇大其詞還是名副其實,屆時諸卿大可親臨其境,親眼驗證!”
這話說完,殿內氣氛又是一變。
疑心最重的幾位老將神色稍緩,既然陛下肯讓親眼去看,那便看看也無妨。
若真是誇大其詞,屆時再委婉勸諫也不遲。若真有幾分門道……不少人心頭微動,眼神再次飄向那位依舊在慢條斯理吃著炙肉的年輕女官,目光裡的審視意味又濃了許多。
那些知曉內情的京官們,則紛紛露出了“果然如此”的瞭然神情,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,甚至有人已開始暗自揣測,屆時會是哪位心高氣傲的邊帥被驚得最為失態。
宴會在眾人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中繼續進行,蕭青梧得到了最終敲定的安排,知道後面的事跟自己再沒有什麼關係,便心無旁騖地繼續沉浸在自己的腦洞裡。
宴席終於散了,文武百官與邊鎮將帥們各自起身,依序向殿外退去。
蕭青梧不緊不慢地落在後面,隨著人流緩緩挪動,臉上的神情舒展悠閒,眼睛半眯著似在神遊天外。
三日後就要在眾多邊將面前演示火藥,她竟是一副全然不受影響的姿態。
李白特意放慢腳步,與她並肩而行,側頭打量她幾眼,眼中不由露出驚奇的笑意:“我才發現,徒兒竟是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物。這般陣仗,換作旁人,怕是早就心緒難寧,寢食不安了。你倒好,瞧著比我這局外人還要自在三分。”
蕭青梧聞言,從自己的思緒裡抽離出來,眨了眨眼,有些疑惑地反問:“這又怎麼說?”
李白但笑不語,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那些正低聲交談,神色間難掩凝重或興奮的武將們。
蕭青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略一思索,便明白了李白的言外之意。
她嘿嘿一笑,見左右近處無人,便壓低聲音飛快地小聲道:“其實方才宴會上,我全程都在走神發呆,根本沒仔細留意陛下都講了些什麼,只聽了個三日後觀看的最終結果就夠啦。”
李白先是一怔,隨即忍不住低笑出聲,同樣壓低聲音道:“不知蕭學士當時神遊到何方去了,想什麼想得如此全神貫注,連陛下的聖諭都敢不認真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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