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閉了閉眼,壓下心頭那股翻江倒海的屈辱感:“這是新政第一案,天下人都看著,陛下這是要用我們薛家……來給天下人立規矩啊!現在去,就是撞在刀口上!”
裴氏被長子的話點醒,那股衝上頭頂的熱血漸漸冷了下來,另一種讓她渾身發冷的寒意和近乎眩暈的荒謬感浮了上來。
她握著柺杖的手微微發抖,被婢女扶回座位,面色頹然,嘴裡兀自喃喃道:“規矩……立規矩……幾個奴婢的命,竟比我們薛家幾代人的臉面還要緊?這世道……真是變了……”
“那……那難道就真的一點法子都沒了?”王氏抬起淚眼,不甘心地問。
薛昶沉默了片刻,才澀聲道:“詔令已下,明面上的路是絕了。眼下……只能先打點押解的差役,務必讓二郎在路上少受些苦楚。到了配所,再打點打點當地官吏,尋個輕省些的活,少受些罪,再從長計議。”
他說著,目光轉向失魂落魄的薛銑,語氣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惱火:“平日讓你收斂些,偏不聽!鬧出人命也就罷了,竟還讓那賤婦逃出去告了官,鬧得滿城風雨,人盡皆知!你……你讓我如何替你周全?!”
薛銑被兄長一罵,又懼又悔,再想到嶺南的蠻荒和瘴氣,以及苦役的艱辛,還有那遙遙兩千裡不知能否走完的路途,終於徹底崩潰,捂著臉嚎哭起來:“阿兄!阿兄救我!我不想去!我會死在那裡的!阿兄你救救我啊!”
他哭得毫無形象,涕淚橫流,哪還有半分平日裡的驕橫模樣。
薛昶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中五味雜陳,惱怒、痛心、無力……種種情緒交織。
他何嘗不想救?可聖意已決,大勢已成。
一直沉默立在旁邊的一位幕僚,此刻陰沉著臉開口:“此事本不至於此,若非那姓蕭的女子在朝堂上胡攪蠻纏,步步緊逼,陛下或許也不會……”
話音落下,另一個眉頭緊鎖的幕僚接著開口:“蕭氏一介女流,來歷不明,陛下竟縱容她在大朝之上如此放肆,連鄭寺丞、馮少卿都被她折了進去,聖眷之隆,實在令人心驚。此案鬧到這般地步,全因她之故,若能說動那姓蕭的……哪怕只是讓她在陛下面前稍稍轉圜一二,或許事情還有轉機。”
王氏聞言,眼中驟然燃起一絲希望的亮光,立刻轉向薛昶:“大伯,就依先生所言,我們立刻備上重禮,遣得力之人去她府上陳情!我們薛家肯放下身段,她難道還敢不接這個臺階?只要她肯在陛下面前轉圜一二,夫君的事未必沒有餘地!”
“胡鬧!”薛昶猛地轉身,怒聲喝道,“我河東薛氏,百年望族,世代簪纓,去求一個無門無戶、靠奇技淫巧媚上的女流,你是要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都蒙羞嗎!”
他胸膛劇烈起伏著,目光掃過堂內神色各異的眾人,最後落在驚惶的薛銑身上,一字一句咬著牙說道:“一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佞幸,全憑兩手歪門邪道媚上惑主的賤婢……哪怕是死,我薛家子弟,也沒有搖尾乞憐去求這等人的道理!此例一開,我薛氏還有何顏面立足於長安、立足於士林?!”
王氏被他吼得一愣,隨即悲從中來,哭聲更大:“那就眼睜睜看著二郎去送死?!”
薛昶鐵青著臉一言不發,不再看哭泣的弟媳和癱軟的弟弟,眼中無數情緒激烈變換著。
一直沉著臉的裴又將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,止住了王氏的哀哭。
她啞著嗓子緩緩開口:“大郎說的不錯,我薛家,絕不可能向這種微賤之人低頭。”
她話鋒一轉,銳利的目光直直看向王氏:“不過,我聽說那姓蕭的,與王摩詰頗有往來,時常一同出入宴飲。你與他雖非嫡系同房,但到底同出太原一脈,總還有些香火情分在。你去尋個由頭,見他一面。”
裴氏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“不必提求字,只把今日之事,原原本本說與他聽。讓他知道,因他那位好友多嘴,我薛家一個嫡支子弟就要流放兩千裡。他王摩詰最是看重清譽,總該明白,與這等禍根糾纏過甚,於他的詩文雅名、於王家門風有何妨害。你只需把話遞過去,讓他自己掂量。”
王氏止住哭聲,連忙點頭:“是,兒媳明白了,這就去準備。”
薛昶嘴唇動了動,似是想反對,但看著母親冷硬的面容,以及弟弟那副悽慘模樣,終究把話嚥了回去。
翌日朝會波瀾不興,薛銑案既已塵埃落定,便再無人提起。
散朝時,蕭青梧的心神還沉浸在剛才幾集動畫片上,心情很是不錯。
剛走出宣政殿沒多遠,就聽見身後有人喚她:“蕭學士留步。”
聲音清潤溫和,一聽便知是誰。
蕭青梧轉身看去,見王維正從後面緩步走來,雙眼帶笑,依舊是那副從容淡泊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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