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竟親手將判國的賊首引薦給陛下?!
陛下會怎麼想?殿內那些同僚會怎麼想?
若不是朝中交好的同僚提醒,他差點就會因著瞞報行賄一事晚節不保,且又因著認了安祿山為義子,陛下對他心裡多少有些疙瘩,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……往後他還有何面目在朝堂上立足?
李隆基語氣依舊溫和:“思明,既得此名,當時時自省,莫負朕望,朕期待你日後建功立業,報效朝廷。”
“末將謹遵陛下教誨!必肝腦塗地,以報天恩!”史思明重重叩首,聲音因激動而越發洪亮。
他只覺得皇恩浩蕩,心中不斷暢想著未來光明的前途,完全沒有感受到那些放在他身上的森寒冰冷的隱晦視線。
李隆基飲了一口酒,溫熱的酒液滑入喉中,稍稍壓下了心頭那翻湧的戾氣與後怕。
心中思索好半晌,決定好了史思明的去處後,他才重新露出笑臉,側首對侍立在旁的高力士低聲吩咐了一句。
高力士會意,立刻向身旁一名小內侍交代幾句。那小內侍躬身領命,悄無聲息地穿過光影交錯的殿堂,徑直來到安西四鎮節度使田仁琬的席位旁。
田仁琬正與同僚低聲交談,見御前內侍過來,連忙正色。
小內侍面帶得體的微笑宣佈道:“田節度,陛下有旨,傳您上前敘話。”
田仁琬心中一凜,不敢怠慢,立刻整理衣冠,隨著內侍走向御前。
殿中不少目光也隨之悄然移動,帶著各種思量。皇帝單獨召見邊鎮節帥,是例行關懷,還是別有深意?
行至御前,田仁琬躬身行禮:“臣田仁琬,叩見陛下。”
“田節度不必多禮。”李隆基抬了抬手,語氣溫和,“安西乃帝國西陲門戶,田節度鎮守多年,勞苦功高。此番述職,一路辛苦了。”
“為陛下分憂,乃臣之本分,不敢言辛苦。”田仁琬連忙回道。
李隆基點了點頭,隨口問了些西域情勢、戍邊將士的給養、與吐蕃及大食邊境的摩擦等事宜,田仁琬一一作答。
問罷,李隆基微微頷首,卻又話鋒微轉,彷彿閒談般問道:“田卿此番前來,麾下得力干將,可都一同帶來了?也讓朕與諸卿,都見識見識安西兒郎的風采。”
田仁琬心中一動,以為皇帝是要抬舉自己的親信,臉上笑容更盛,連忙道:“承蒙陛下垂詢,臣確有幾員心腹部將隨行,皆是忠勇可嘉之士。”
他說著,便回身示意,幾名被點到的將領立刻出列,上前參拜。
李隆基目光掃過這幾人,皆是三四十歲的年紀,面容沉穩,看著倒也精幹。他問了各自的姓名,隨口勉勵幾句,又問了些軍中瑣事,幾人應對也算得體。
然而,他心中惦記的那人,卻仍未現身。
待那幾人謝恩退回,李隆基臉上笑意淡了些,目光重新落回田仁琬身上,繼續問道:“朕聽聞,安西都護府下,有一位副都知兵馬使,名叫高仙芝,此番可曾隨卿同來?”
田仁琬臉上恭敬的笑容僵了一下,他身後的幾名安西將領也微微一愣,下意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高仙芝?那個胡人出身,性子又桀驁不馴難以管束的年輕人?陛下怎會突然問起他?是有人舉薦?還是陛下從其他渠道聽說了什麼?
無論何種原因,都讓田仁琬感到意外,甚至隱隱有些不快。高仙芝並非他嫡系,他此次帶其入京,更多是循例,並未打算特意為其薦舉。
但他豈敢在御前表露半分,於是連忙壓下心頭思緒,恭敬答道:“回陛下,高副使確與臣一同抵京,今日亦在殿中隨侍。”
李隆基眉梢微動,目光越過田仁琬,投向安西將領佇列的後方:“既在,便上前來,讓朕也一同瞧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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