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四年裡,她系統地傳授了一套基礎科學框架,有的深入肌理,有的淺嘗輒止,有的泛泛而談……
她能教到這個程度,已經很不容易了。再往下,便需要經年累月、皓首窮經的進行純理論性研究,或是依賴龐大工業體系支撐的實驗驗證,這對絕大多數政務纏身的唐代官員而言,無異於天方夜譚。
他們能在繁忙公務之餘擠出時間,將那些實用的計算法、記賬術、基礎幾何乃至初步的物理化學概念掌握並運用於日常,已經大大超出了她最初的期望。
待最後一人說完,蕭青梧溫和地笑了笑:“諸位不必感到歉疚,你們的難處,我都能理解。這四年來,諸位能堅持至今,已屬不易。今日一別,並非終點。諸位日後若得閒暇,或遇到了什麼難題,隨時可來我這裡,大家一起參詳。學問一道,本就不是非要拘於課堂之內。有所得,有所用,便是最好。”
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或因歉疚或因釋然而低垂的面孔,心中忽然升起無限惆悵。
趙元明、陳文遠這兩個向來拔尖的,同樣表達了去意,甚至因著心裡清楚蕭青梧對他們的看重,臉上的歉意比其他人更甚幾分。
趙元明張了張嘴,似乎想再解釋些什麼,最終只是深深一揖到底:“……有負學士栽培。”
他抬起眼時,眼神里有清晰的掙扎,理智的選擇,情感的虧欠,種種情緒錯綜交織,心情複雜到讓他再說不出別的話。
陳文遠此刻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。
他避開蕭青梧的目光,視線落在自己官靴的靴尖上,雙手無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袖口,才低聲道:“實在是慚愧……”
蕭青梧看著他們,心中那點惆悵忽然變得具體起來。
她明白他們的選擇,對此也萬分理解。
經史子集永遠是正途,數理化再精妙,終究是旁門左道,是工作中的點綴,或許平時用起來很順手,但在此道投入過多精力,大機率只會被視為不務正業,對前途也不會有什麼明確的幫助。
繼續學下去,需要的不只是興趣,更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勇氣。
蕭青梧笑著寬慰他們,語氣很是輕鬆:“諸位切莫這麼想,換做是我去學那些經史子集,怕是連半年都熬不下來。不瞞諸位,早年我也曾跟人學過作詩,結果連三個月都沒堅持住,便被先生婉言勸退了,還說讓我以後出去了千萬別跟人提這事,怕丟了師門的臉面。”
這段略帶自嘲的趣事讓原本凝滯的氣氛稍微一鬆,眾人臉上不由得跟著露出一絲笑意。
她又鄭重說道:“更高階的教材,我會盡快著手整理編纂,完成後會通知各位,屆時若有需要,可隨時來取閱。講堂的門不會關上,諸位若對這些東西還有興趣,或是遇到了什麼難解的問題,可以隨時過來旁聽,或者私下尋我探討,都是可以的。”
這番話給了離去的眾人一個清晰的臺階,他們再次鄭重行禮,這次的聲音齊整了許多:“多謝學士!”
人群開始緩緩挪動,朝著門口走去。
走到院內,不少人回頭又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匾額,百種滋味湧上心頭,但最終還是轉身,匯入了離去的人流。
最後,明確表示還願意學下去的,只剩下三人。
除了年紀最輕、才具也最為出眾的劉宴,另外兩人,一位是司農寺的主簿周文約,約莫三十五六歲,掌管著司農寺下屬某處不起眼的庫籍檔案,平日裡沉默寡言,總是埋頭在紙上寫寫畫畫。
另一位是將作監的右校署丞韓振金,剛過不惑之年,負責一部分器用雜物製作的監管,算是個閒職中的閒職,沒什麼升遷指望,卻對手藝和格物之理有著近乎痴迷的興趣。
蕭青梧看向他們,目光溫和:“你們三位,是決心要繼續學下去了?”
周文約笑著拱手道:“下官管著些庫檔田籍,差事清閒,平日有大把的時光。學這些數理格物,於我並非負累,反倒是消磨時光、愉悅心神的樂事。既入了門,便不捨得半途而廢了。”
韓振金也跟著介面:“學士所授的許多道理,譬如力學、用料、結構,常令我有茅塞頓開之感。學了這許久,若就此丟開,豈不可惜?總想知道得更明白些。”
蕭青梧點點頭,目光轉向最年輕的那位:“士安,你呢?他們時間充裕,你可不同。你在東宮辦差,又得陛下倚重,將來前途無量,怎麼也捨得繼續在這雜學上耗費光陰?”
劉宴對著蕭青梧規規矩矩行了一禮,才直起身,聲音清朗地回道:“宴確實不似周主簿、韓署丞這般清閒,但宴年少,資歷尚淺,眼下所領差事並不多,還遠未到案牘勞形的地步。論起來,這幾年反倒是我能最心無旁騖讀書求學的時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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