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出現在這滿是經籍圖冊、充斥著老學究氣息的地方,實在太過扎眼。
不過她那一身緋色官服與腰間的銀魚袋,多少抵消了些驚疑。很快,便有官員認出了她的身份,猶豫片刻後上前拱手,試探著詢問她來此有何貴幹。
蕭青梧便將方才對門吏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,臉上帶著十二萬分的坦然。
那官員聞言,露出恍然之色,接著便客氣地表示,若有想看的典籍或想了解的規章,他願代為引路介紹。
“不敢勞煩。”蕭青梧笑著婉拒,“我與校書郎杜子美、孟浩然很是相熟,尋他們略說說話,順便請他們帶我看看便是。”
那官員聽她提及杜甫、孟浩然,眼神微動,點了點頭,也不再堅持,抬手為她指了校書郎們日常理事所在的院落方向,便拱手告退了。
蕭青梧順著指引,走入一處相對僻靜的院落。院中古柏參天,石板縫裡生著些青苔,兩旁的廨舍門窗半掩,透出淡淡的陳舊紙墨氣息。
她正打量著環境,忽然聽到左前方一間廨舍裡,傳出一陣略顯激烈的說話聲,聲音隨著她走近而逐漸清晰。
“……杜校書,非是老朽多言,這《藝文類聚》的校勘,乃是呈送御前的要務,講究個穩妥持重四字。你標註這許多存疑、待考,知道的,贊你一句心細如髮,不知道的,還以為我秘書省典藏不明、校勘不力呢。”一個蒼老的聲音拖著長調慢悠悠說道。
蕭青梧腳步放輕,透過半開的窗欞,能看見屋內站著四人。
兩名身著深青色官服、年約五旬的老者站在主位,下頜微抬,面色隱有不快。
杜甫站在他們對面,手裡拿著一卷文書,孟浩然則站在杜甫側後方半步處,眉頭微蹙,臉色不甚明朗。
先前開口的那位長臉官員,繼續慢悠悠地說:“尤其這河圖洛書的條目,各家註疏早有成例,循例便是了。杜校書卻非要標新立異,翻出這許多異文、歧說來……年輕人有學問、肯鑽研,這是好事,可也要懂得過猶不及啊。”
旁邊另一位個矮些的捋了捋修剪整齊的鬍鬚,接過話頭:“劉主簿所言,全是愛護後輩的金玉良言。杜校書,你如今常蒙聖人召對,陪侍宴遊,聖眷優渥,又得賀監多方看顧,前程自是遠大,正因如此,行事才更需周全謹慎。些微文字校勘,何必死鑽牛角尖?萬一引得御前有所疑問,或是讓旁人覺得你少年得意,急於在故紙堆裡立威標榜,反倒不美。你說是不是這個理?”
蕭青梧沉下臉色,她聽得清楚,這話聽著像是關切提醒,實則夾槍帶棒地暗示杜甫的特殊待遇,暗指他恃寵而驕、借事顯能。
劉主簿在一旁點頭附和,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:“楊監事說得是,秘書省的差事,畢竟不同於應制賦詩,講究的是沉心靜氣、循規蹈矩。有些規矩,光靠才氣和聖眷……怕是還不夠體會深切。”
他目光掃過杜甫略顯緊繃的臉,又瞥了一眼旁邊的孟浩然,意有所指地補充:“孟校書與杜校書交厚,也該時時提點才是。莫要一味意氣用事,平白惹來非議,辜負了賀監一番提攜之心啊。”
孟浩然眉頭皺得更緊:“二位上官,校勘典籍,求真務實乃第一要義。子美所列疑點,皆有依據,並非憑空臆測。若因怕招惹非議便諱言存疑,恐非侍奉文教之道。”
劉主簿輕笑一聲,搖了搖頭,不再看孟浩然,只盯著杜甫:“孟校書倒是仗義……不過,杜校書,老夫虛長几歲,且再多說一句。這人情世故,有時比學問更緊要。你如今風頭正盛,多少人看著?行事太銳,處處較真,只怕……未必是福。這份校勘錄,還是拿回去,再細細思量思量吧,該如何寫,才既不失學問本分,又合乎時宜。”
楊監事也擺了擺手,做出總結的姿態:“好了,杜校書,你的難處與用心,我等並非不知。只是秘書省自有章程,這份文書,望你能重新斟酌,三日後務必重新呈上。”
說罷,與劉主簿對視一眼,轉身欲走。
蕭青梧見狀,悄然向旁移開幾步。
二人出門,迎面看見廊下的蕭青梧,皆是一怔,神色瞬間有些微妙的不自然,旋即迅速收斂,拱手問了聲好,便步履略顯匆匆地離開了。
蕭青梧這才走到廨舍門口,抬手叩了叩敞開的門扉。
屋內的杜甫和孟浩然聽到叩門聲,同時轉頭望來。
見到蕭青梧,兩人顯然十分驚訝。
“蕭娘子?”杜甫快走兩步迎至門前,聲音還帶著一絲未平復的波動,“你如何到秘書省來了?”
孟浩然也上前,眼中訝異未消:“可是有事尋我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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