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點著頭說道:“所以我才想著,乾脆把三個面拆開畫,各標各的尺寸,省得來回解釋。”
裴耀卿對此大為讚賞:“正是這個道理,你這法子若能推行,修渠、建倉、造橋、築城,不知能省多少事,少出多少錯。”
“其實也簡單,說來說去只是缺個統一的規矩。”蕭青梧笑道,“若旁人來做這事,恐怕還得摸索許久,但由裴相牽頭,底下的人照著章程辦事,想必推行起來不會太費周折。”
裴耀卿聽了,眼中瞬間帶了幾分揶揄:“蕭大夫如今說話,是越來越有我們這些老傢伙的調調了。”
蕭青梧笑眯眯地接受了這句玩笑似的誇獎,兩個身兼數職的大忙人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,很快又全身心地投入到下一輪討論中。
裴耀卿到底是主持過河工的人,對水勢走向、樁基佈局這些細節如數家珍,許多地方不用蕭青梧多說,他自己就能給出恰當的建議,蕭青梧在旁邊聽著,不時在9527的提示下補上幾句,或是提出新的思路。
兩人互相印證,彼此都覺得獲益不少。
這樣的交流讓蕭青梧格外舒暢。
她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,尤其是這樣專業知識過硬、又願意聽進新東西的聰明人,既不必費盡口舌去解釋,又能從對方身上學到許多。
商議的結果是,先搭個小些的模型,能用的舊木料隨便湊合一下,只看結構能不能跑通即可。若等實驗透過,再大興土木也不遲。
完成一個小號的模型只需要五六天,架設的地點都不用選太遠,禁苑工坊後頭就有一條引水渠,只需要稍加改造,模擬真實的河段造出個水勢相近的活水口就行。
到了實驗這日,除了蕭青梧和裴耀卿在場之外,只到了少數幾個將作監的工匠和小吏。
沒有出結果之前,誰都不能保證一定就能成功,提前誇耀造勢也不是他們兩人的風格。
模型已經架在水邊,木輪和縮減過後的八個紡錠都安裝妥當,只等一聲令下便開閘放水。
裴耀卿略顯緊張地注視著那架木輪,一把鬍子捋了又捋,目光在水閘與紡錠之間來回逡巡。蕭青梧站在他身側,同樣看著眼前這架半人高的紡車,心裡同樣緊繃。
不過她心裡有底,這東西說到底沒太大技術含量,只要按著圖紙做出來,轉起來是遲早的事,所以即便心臟跳得快了些,面上看上去倒有些波瀾不驚的意思。
裴耀卿又朝水渠下方看了一眼,才轉頭對守在那邊的工匠喊道:“開始吧。”
那匠人早已等得手心冒汗,得了示意後不敢耽擱,立刻上前用力扳動閘門。水渠裡的水初時只湧出細細一股,很快便越流越急,帶動著木輪緩緩轉了起來。
木輪一動,連著的橫軸與齒輪跟著咬合,八隻紡錠幾乎同時開始旋轉,預先掛上去的麻條在錠子上越絞越緊,漸漸拉出一圈圈細密整齊的麻線。
裴耀卿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八隻轉得幾乎看不清形狀的錠子,鬚髮都被水渠邊帶起的氣流吹得微微抖動,劇烈跳動的心臟幾乎要透體而出。
他主持過漕運改革,督建過三門峽棧道,手底下過手的工程不知多少,太清楚眼前這架半人高的小東西意味著什麼了。
僅是這樣一架粗糙簡陋的小模型,便能同時帶動八個錠子,若是將來在渭水邊立起真正的大傢伙,那又該是何等光景?
他一瞬間就想到了往後。
不止是身上穿的衣裳布匹,還有邊軍帳幕、麻繩、軍衣、鞋襪,這些東西哪一樣離得開麻線?
這些東西以往全靠小民日夜枯坐,一點一點地紡出來。往後有了這大紡車,多少軍需物料的缺口都能補上。
蕭青梧轉頭對裴耀卿笑道:“裴相,既然模型已經跑通,是不是該儘快奏報陛下,讓朝廷正式下詔,由您全權主持此事?”
裴耀卿激動地哈哈一笑:“正有此意!明日朝會過後,老夫親自將此事稟明陛下。若一切順遂,趕在秋收之前,京畿一帶幾處合適的水段,便能架起第一批紡車,趕製出來的麻繩和帳布正好用於過冬。”
“若是用得上我,裴相儘管吩咐就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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