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話說得眾人熱血沸騰,李白更是把酒杯重重一擱:“看你做這些事,哪件不是於國於民大有裨益?相比之下,我整日吟風弄月,竟像白拿朝廷俸祿似的。若有機會,我定要謀個小官乾點實事,也好過這般空耗年月。”
蕭青梧嗯嗯啊啊地滿口答應,好好鼓勵了他一番,心裡完全沒當回事。
出了這扇門,睡一覺的功夫,他就能把自己說過的話忘個乾淨。指望李白老老實實坐衙門辦公,還不如指望她突然天靈蓋開竅,寫出一首堪比《望嶽》的好詩更靠譜一點。
她這麼想著,目光隨意在席間掃了一圈,忽然發現孟浩然自進了包廂起就沒再出過聲。再一看,這人不知什麼時候已趴在席上睡了過去,半張臉埋在袖子裡,呼吸綿長,顯然是醉得不輕。
蕭青梧探究地朝那邊望了一眼,李白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放下酒杯,臉上的嬉笑慢慢收了幾分,竟是多了幾分悵然。
“今日找你過來小聚,實則是有件事……孟兄去意已決,打算辭官歸鄉了。”
蕭青梧吃了一驚,轉頭看向李白,又看看熟睡的孟浩然,一時竟然語塞。
她突然想起許久之前,似乎也是一個晴空萬里的春天,她和李白杜甫孟浩然三人,同樣的酒肆,類似的微醺午後。
那時孟浩然還在糾結要不要接受張九齡舉薦入仕,捧著酒杯翻來覆去地說怕誤了山林,又怕負了才學。
既厭惡官場的繁文縟節,又放不下家族幾代人對功名的指望。
不仕等於不孝,不仕等於無所作為。
這一晃竟也是過去了很久。
“可是……”蕭青梧斟酌著開口,“他這個官,畢竟是張相舉薦,這一走的話,張相那邊……”
賀知章笑著擺擺手:“你當張相是什麼小氣人?他素來欣賞浩然的詩才,若知道他去意已決,只會惋惜,哪裡會動怒,說不定還要設酒送他一程。”
李白也輕輕點頭:“孟兄與張相相交多年,不至於為此生出什麼嫌隙。”
蕭青梧這才稍稍放心,心頭依舊忍不住泛酸,忍不住又往孟浩然那邊看了一眼,這人倒是依舊睡得安穩。
賀知章順著她的目光探過身去,伸手搡了搡孟浩然的肩膀:“快起來,現在可不是你睡覺的時候。”
孟浩然被推得晃了晃,迷迷糊糊睜開眼睛,半撐著身子坐起來,整個人還帶著醉酒的遲鈍。他揉著額角澀聲開口:“年紀大了,體力不支,讓你們見笑了。”
蕭青梧看著他,忽然愣住。
外頭的光從窗格子裡斜進來,正正落在他側臉上。她這才發現,孟浩然鬢角不知何時多了那麼多白髮,眼角額頭的紋路也深了許多,整個人比記憶中蒼老了不少。
那點舊年殘留的風流神采還在,可人之將老時,那種眼神和骨子裡透出來的倦意,無論如何都遮不住了。
她忽然想起頭一回見他時的樣子。
那時的孟浩然雖已至中年,卻也是個斯文儒雅的布衣詩人,青衫落拓,舉止風流,經常一點小事就笑得前仰後合。彼時他還在為要不要入仕反覆煎熬,眉宇間有灑脫,有躊躇,有無奈,卻還沒有現在這種被什麼反覆捶打過的疲憊。
原來人真的是會老的,就在她沒怎麼留意的時候。
蕭青梧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難過。
她來大唐這些年,認識的人一個個都在往前走,有人升了官,有人白了頭,有人在長大,有人即將走到時間的盡頭。她自己的臉和身體還停在最初的模樣,幾乎沒有任何變化,正因如此,旁人的衰老落在她眼裡,便格外清晰刺目。
孟浩然看出了她的失落,笑意溫軟地勸慰道:“不必替我可惜,入仕之前那些年,我過得可比現在快活多了。”
他說起襄州,說起漢水邊上的柳絮。春日風暖,柳絮漫天地飄,像下著一場總也不停的雪,落在行人的髮間衣上,怎麼撣也撣不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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