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話音剛落,旁邊一個身材高大、衣著體面的中年漢子立刻擠了出來:“我來!蕭大夫,我力氣大,手穩!”
蕭青梧連忙叮囑他:“有勞了,千萬要小心,他內裡傷得太重,不能顛簸晃動,要平著抬,動作儘量輕緩。”
“蕭大夫放心,我省得!”男人應了一聲,蹲下身,極其小心地將少年攬起,另一隻手托住腿彎,動作全程都很穩當,幾乎沒有什麼晃動。
旁邊又有兩個熱心人主動上前幫忙扶著。
蕭青梧對三人道過謝,牽過自己的馬,引著他們朝自家宅邸走去。
回到宅邸,陳安見蕭青梧帶回一個渾身是血、氣息奄奄的少年,身後還跟著三個陌生男子,臉上難掩驚訝,但他很快收斂神色,立刻上前幫忙。
“娘子,這是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少年慘白的臉色和微弱起伏的胸口,皺眉問道,“可要去請郎中?”
蕭青梧搖了搖頭:“不必了,先把人安置到客房,找身乾淨柔軟的舊衣給他換上,再拿床厚實些的被褥。他傷得太重,神醫來都沒用了。”
陳安聞言,神情立刻凝重了幾分,隨即點頭應下,引著那抱著少年的高大漢子快步朝客房走去,蕭青梧和另外兩人也跟在後面。
客房很快收拾出來,少年被小心地安置在鋪著厚褥的床榻上。
他始終昏迷著,身體不時因劇烈的痛苦而無意識地抽搐,喉嚨裡溢位斷斷續續的呻吟,呼吸又急又淺,臉上籠罩著一層灰敗的死氣。
一路抱著他的男人此刻站在床邊,看著少年的模樣,輕輕搖了搖頭:“肺腑破裂的人,若是沒當場嚥氣,往往就要這般煎熬上數個時辰……氣若游絲,痛苦不堪,直到最後一點生機耗盡。看這情形,怕是拖不過今晚了。”
蕭青梧走到床邊,俯身輕聲喚道:“還能聽見我說話嗎?”
少年毫無反應,只有急促的呼吸和痛苦的抽搐證明他還活著。
蕭青梧直起身,看向說話那人,見他神色沉靜,言語間似乎對這類傷勢有些瞭解,便問道:“那我們現在還能為他做些什麼嗎?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減輕些痛苦?”
男人聞言,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,似有感慨,又似有無奈。
他笑了笑,笑容裡沒有多少暖意,反而透著一股看慣生死的平靜:“蕭大夫仁心,能為他收屍,讓他死後不至於曝屍街頭,草蓆一卷了事,於他而言,已是莫大的造化了。至於減輕痛苦……尋常湯藥恐怕難以下嚥,即便灌下去,也未必頂用。眼下,也只有等著了。”
蕭青梧沉默了片刻,終究還是點了點頭。她不忍再看著年輕的生命在掙扎中一點點消逝,那景象太具象,也太沉重了,她實在不想面對。
“我們出去吧,讓他自己休息。”她轉身對陳安吩咐,“去廚房看看,有什麼熱湯熱食,給這三位幫忙的壯士端上來,再沏壺好茶。三位一路辛苦,隨我一起到前廳喝口茶吧。”
那三人顯然對能與這位名動長安的女官多說上幾句話頗感興趣,立刻拱手應下。
客房裡只剩下少年一人,微弱的呻吟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,又漸漸微弱下去。
雖然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,廚房仍舊動作麻利地端上幾碟精緻的點心、幾碗熱騰騰的肉羹湯麵,並一壺香氣四溢的熱茶。
蕭青梧沒什麼胃口,只給自己沏了杯茶,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,腦子裡還在想著方才的事。
自從薛銑死了以後,某從表面上看,長安城裡公然虐殺奴婢的事情確實少了下去。至少,像今天這般在坊市門口、眾目睽睽之下,將人往死裡打的蠢事,罕有聽聞了。
那些高門大戶、豪商巨賈,即便要處置自家的奴婢,也多會關起門來,做得隱秘些,或是尋個更“合法”的名頭。
她當然不會蠢到以為死一個紈絝子弟,就能震懾住所有人,讓這延續了千百年的痼疾一朝根除。
一個沒什麼權勢的商賈,尚且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將人活活打死,那些真正手握權柄、家中奴婢成群的貴人們呢?
其實更可能的是,薛銑的死,只是讓一些人學會了做事要“體面”,卻未必讓他們學會了把人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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