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實在是太驚訝了,大唐對隱士的推崇,幾乎到了官方與民間都樂見其成的地步。誰若是跑到山裡去住上幾年,再被朝廷請出來,仕途反倒比從前更順利些。
人人都清楚這不過是一種另類的待價而沽,但沒人會戳破。朝廷要野無遺賢的名聲,士人要高臥東山的身價,彼此心照不宣。
至於陶淵明,更是被無數文人捧在案頭,當作精神領袖一般的人物。
可王維就這麼直晃晃地說出來了,甚至他自己都曾在嵩山隱居過。
“王舍人這番話若傳出去,怕是要讓不少人吃一驚。”蕭青梧難掩感慨地嘆了一句。
王維不以為意地輕笑:“我本就是個俗人,只是話比旁人說得好聽些。”
兩人又慢慢往前走,話題不知怎的繞到了近日朝政上。先是章仇兼瓊在平戎城那一戰,接著便說到了火藥。
蕭青梧這會兒見王維語氣平和,性情又出乎意料的通透務實,便試探著說道:“火藥這東西,到底是利器,用好了能安邊,用濫了怕是要傷及無辜……我在想,若朝廷覺得有此依仗,以後動輒興兵,未必全是好事……”
她以為王維會像旁人一樣,會說些開疆拓土、天朝威嚴之類的話,誰知他卻沉默片刻,輕輕點了點頭:“蕭大夫所慮,我亦深以為然。”
蕭青梧心頭一鬆,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一國之強,若只繫於兵器之利,便容易失了分寸。況且今日我有,明日旁人未必不能有。到那時,今日落在別處的,遲早也會落到自己頭上。”
王維轉身回望過來,神色淡淡地看著她:“只是眼下,朝中主戰者眾,你我這些話,大約也只能在這寺裡說說。”
蕭青梧無奈地笑著:“我知道,我肯定不會那麼沒分寸的。”
兩人沿著小徑又走了一段,見前方有張石桌,四隻石墩在周邊圍著,便不約而同走了過去。
遠處屋簷上的銅鈴被風吹動著,混在林間的鳥鳴聲裡,顯得格外悠遠。
王維偏過頭看了蕭青梧一眼,見她撐著下巴望向遠處,眉間繞著層若有似無的東西,全不似方才說話時那般輕快。
他沉默片刻,終是嘆息了一聲:“蕭大夫似是有什麼心事?”
蕭青梧愣了一下,沒有否認:“確實是有一點。”
王維沒有追問,他的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,只是安靜地等著,像在等她決定要不要說下去。
蕭青梧遲疑了一會兒,慢慢開口:“王舍人,您說……辛辛苦苦做一件事,明明是自己選的,也願意做,可為什麼過程中總有那麼多讓人厭煩的東西?”
王維沉吟片刻,問道:“蕭大夫說的,是公務上的事,還是別的?”
“……都有一點吧。”蕭青梧皺了皺眉,“我喜歡手裡有事做,喜歡看到一件事從無到有,也喜歡看到自己做的東西能實實在在幫到別人,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做這些事的時候,總要跟很多人打交道。有的人心思陰暗,有的人純粹找麻煩,有的人什麼也不幹,就站在旁邊等著你出錯。甚至,你明明做的是對的事,卻要花一大半力氣去應付跟事情本身無關的東西。”
王維靜靜地注視著她片刻,輕聲問道:“既然這般煎熬,為何還要如此勤懇地做這些事?就此脫身,做個富貴閒人不好嗎?”
蕭青梧被問得怔住。
她張了張嘴,第一反應是想說“因為必須有人做”,可覺得這話太冠冕堂皇。繼而又想說“因為我能做”,似乎又顯得太狂妄。
那些回憶紛至沓來,上學時的按部就班,畢業後的無所事事,剛穿越時那種踩不到實處的飄忽感。
從長安到洛陽,從掖庭宮到宣政殿,從崇玄館到司真臺,從蒸餾酒精到推行教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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