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隆基自然不信她這番鬼話,但也不點破,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,便繼續專注於手中的牌。
李隆基已經完全掌握了其中規則,不時點其他人來與自己博弈,前幾回一直是官員作陪,這一把他點了王維、王昌齡、顏真卿三位。
不同於一直下場的李隆基,王維三人剛摸上牌,對規則和牌局的理解顯然生澀許多。
幾圈下來,李隆基面前的籌碼堆得最多,他心情愈發舒暢,看著手中清一色的條子,即將聽牌,眼中閃過一絲志在必得。
然而,就在他摸上一張關鍵牌時,蕭青梧的心聲又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。
【他手氣也太好了吧!又要胡大的了?嗯……我看看,之前碰了么雞,手裡條子就沒斷過,估計是在做清一色,聽三六條的可能性很大啊。】
李隆基摸牌的手突然頓住。
坐在他對面的王維,正巧摸到一張三條,原本有些猶豫是否要打出安全牌,聞言立刻改變了主意。他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,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便將已觸到牌池邊緣的三條默默收回,指節分明的手指轉而拈起一張西風,輕緩地置於池中。
下家的王昌齡也若有所思,濃眉一挑,果斷放棄了拆對的念頭,轉而打出了一張閒散的一筒。
李隆基:“……”
他眼睜睜看著關鍵牌被卡死,清一色的美夢瞬間破裂,臉色不由得黑了幾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努力保持著笑容,轉頭說道:“蕭娘子,你去給其他人也教教,帶著他們玩兩輪。”
圍觀的眾人笑著散去,願意下場的四人一組,由蕭青梧繼續給他們講解規則,對此不感興趣的便聚在一處,或飲酒聊天,或詩歌唱和。
靜謐的香山寺中,一時間只聽得到聞洗牌聲、清脆的碰牌聲、偶爾的驚呼與笑語,先前那種以詩文會友的雅靜,竟被這市井般的熱鬧取代了大半。
日頭漸漸西斜,橘紅色的光芒灑滿平臺,寺僧們早已備好了晚齋,但見皇帝與諸位貴人玩興正濃,也不敢上前打擾。
終於,在李隆基又一次“胡了”的朗笑聲中,高力士瞅準時機,上前輕聲提醒道:“陛下,天色已晚,山中風寒,是否該啟程回宮了?”
李隆基這才從牌桌上抬起頭,望了望已然漫上暮色的天空,意猶未盡地嘆了口氣:“竟是這般時辰了?也罷,今日便到此為止吧。”
他環視四周,只見諸位大臣,無論是平素端莊持重的,還是風流不羈的,此刻大多面帶輕鬆的笑意,顯然都沉浸在這麻將之樂中,竟無人想起今日重陽登高的本意——賦詩。
想到此,李隆基不由覺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荒誕。
他清了清嗓子,開口道:“今日重陽佳會,與諸公登高望遠,更得此麻將之趣,可謂別開生面。雖無新詩紀念,然此間歡樂,亦足以慰秋懷了。”
眾人聞言,這才恍然驚覺,今日竟是一首詩都未作成!不由得面面相覷,隨即又都笑了起來。
張九齡拱手笑道:“陛下聖明,今日之樂,在乎心意相通,遊戲同歡,勝於刻板吟詠多矣。”
裴耀卿也笑道:“此物確有滌煩解憂之效,臣竟有些沉迷了。”
【沒想到麻將這麼受歡迎,看來古今中外,娛樂的本質都是相通的嘛。】蕭青梧美滋滋地想,【不過作不作詩的都沒關係吧,畢竟寫重陽的,還有誰能超過王維那首呢,少一首也沒關係啦!】
汝陽王李璡突然笑著說道:“陛下,昔年王摩詰一首《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》,名動京華,往後寫重陽的,竟是再無一人能超越此詩了。今日王摩詰在此,我們沒有作詩反倒是好事,若是寫出來的不如,可不就班門弄斧了。”
王維微微笑著說道道:“王爺過譽了,詩文字是隨性之作,興之所至,有感而發,豈有高下之分?更何況,那已是多年前的舊作,如今再讀,只覺稚嫩了。”
他語氣溫和,姿態謙遜,但提及舊作時,眼中仍不免掠過一絲極淡的追憶與感慨。那首詩,寫的是少年離家的鄉愁,如今時過境遷,心境早已不同了。
李隆基聞言,哈哈一笑:“摩詰過謙了,好詩便是好詩,不因年月而褪色。不過汝陽王所言,亦有幾分道理。今日我等盡興於方寸牌局之間,別有一番意趣,強求詩篇,反倒落了下乘。此情此景,銘記於心便可,所謂無聲勝有聲,大抵如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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