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想起昨日集仙殿上,自己也是那熱鬧中的一員,為李白的風采而傾倒,為帝國的文華而自豪。可那光華璀璨的殿堂,與這冰冷現實的角落,分明處在同一個時空,卻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“蕭娘子?”何常見她怔在原地,臉色變幻不定,不由得又催促了一聲。
蕭青梧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,搖著頭說道:“何內侍,勞煩你替我回稟高將軍和陛下,童二娘子病勢沉重,我實在放心不下,想留在這裡照顧她。今日的宴會,我就不去了。”
“這……”何常面露難色,天子設宴,點名要她去伺候,這幾乎是天大的體面,怎可推辭?
但看著蕭青梧眼中的失落,他終究把勸說的話嚥了回去,只是嘆了口氣:“好吧,那……那我就這麼去回話了。蕭娘子,您自己也多保重。”
何常轉身離去,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內漸漸消失。
集仙殿內,暖香馥郁。
李隆基坐於主位,心情頗佳,正與身旁的寧王、汝陽王談笑風生,他的目光不時掃過席間那道白色的身影,李白正與賀知章、張九齡等人暢談,意氣風發,自信飛揚,顯然是宴會的焦點。
這時,何常悄聲從側門而入,小心翼翼地繞過歡宴的人群,來到御座旁的高力士身邊,低聲稟報了幾句。高力士聞言,沉穩的面容上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,他微微頷首,隨即俯身向李隆基低聲回話。
“陛下,蕭娘子告了假,言要照料同屋那染了瘴瘧的宮女,實在脫不開身。”高力士低聲稟報著。
“告假?”李隆基側過頭,臉上帶著明顯的意外之色。
今日這特意為李白張目的宴席,以蕭青梧昨日那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激動心緒,她怎會缺席?
坐在最近處的寧王聽到了,他停下捋須的手,臉上詫異十分明顯:“冬日見瘴瘧?這倒是罕聞。不過……蕭娘子竟為此等事耽擱了御前伺候?”
汝陽王李璡更是忍不住低撥出聲:“她昨日見太白時那般……今日竟捨得太白在此,去照料一個染了瘴瘧的宮人?”
他語氣中的難以置信幾乎要滿溢位來,這與他們昨日所見的那個為“詩仙”風采神魂顛倒的蕭娘子,簡直判若兩人。
就連不遠處正相談甚歡的賀知章李白等人,似乎也隱約捕捉到“告假”、“瘴瘧”幾個字眼,談話聲不由得一頓,帶著幾分疑惑望向御座的方向。
李隆基的目光變得有些深沉,更多的是困惑。
一個宮女的生死他並不在意,他在意的是蕭青梧這反常的選擇。
在他,以及在所有知曉她對才子們狂熱態度的臣子看來,放棄這等與李白近距離接觸的盛宴,去陪伴一個瀕死的、微不足道的宮女,這簡直不合常理。
這根本不符合她平日裡表現出來的心性。
昨日她初見李白時,內心掀起的那些驚濤駭浪猶在耳畔,那種激動,那種崇拜,是做不得假的。按常理推斷,今日這等能與李白同殿宴飲、近距離瞻仰其風采的良機,她絕無錯過之理。莫說一個普通宮女的生死,便是再大的事,恐怕也難將她從這等名士雲集的盛宴中拉走。
可她偏偏就選擇了留下。
那個平日裡對王侯將相、風流名士評頭論足,言辭間總帶著幾分疏離感和超然物外、甚至隱隱居高臨下之態的異鄉客,此刻竟會為了一個微末宮人的生死,如此迴護在身邊,甚至不惜捨棄這親見謫仙揮灑才情的盛宴?
這份出人意料的抉擇,與她平日流露出的心性,反差之大,著實令人費解。
這完全不符合他認知裡的蕭青梧。
李隆基沉吟片刻,終是揮了揮手,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:“朕知曉了,由她去吧。”
他將目光重新投回喧鬧的宴席,揮灑自如的李白很快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,方才那點小小的疑慮很快被拋之腦後。
在酒精的催化下,宴會的氣氛逐漸推向高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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