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還在心中哀嚎的眾人,在聽到“安史之亂”四個字,和那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解說音時,所有殘存的輕鬆念頭瞬間煙消雲散。
嬉笑、期待、放鬆……所有情緒從他們臉上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觀看《祭侄文稿》時更為深沉的凝重與肅穆。
那一次,他們為忠烈的慘死而悲憤。而這一次,他們即將直面導致這一切慘劇的的根源。
整個徽猷殿,除了悠揚的雅樂仍在不合時宜地演奏著,幾乎聽不到任何其他的雜音,就連咀嚼聲都幾不可聞。
畫面首先快速回顧了開元盛世的繁華,但鏡頭很快拉遠,聚焦於帝國那綿長而脆弱的邊疆防線。
【為了應對來自吐蕃、突厥、契丹等勢力的壓力,節度使制度作為一項軍事改革被推行。皇帝賦予了邊將前所未有的權力,軍政、財政、行政權集於一身……】
光幕上,動畫清晰地演示著節度使權力是如何一步步膨脹,而中央的府兵制是如何逐漸瓦解,導致內輕外重的格局定型。
代表中央的色塊在縮小,而代表邊鎮的色塊在擴大、變色,最終,范陽、平盧、河東連成一片刺目的紅色,其上標註著安祿山的名字和驚人的兵力。
【身兼三鎮節度使,擁兵近二十萬,其兵力甚至超過了中央直接控制的武裝力量……這在帝國曆史上,是前所未有的……忠誠,便成了維繫帝國統一的唯一,也是最脆弱的紐帶……】
“咕咚!”
不知是誰清晰地嚥了一口唾沫。
眾人臉色已經鐵青無比,即便早知安祿山是禍首,但以圖形的方式,如此直觀地將中央勢力與其作對比,帶來的衝擊力依舊無與倫比。
【與此同時,以胡制胡的策略被廣泛應用。胡將驍勇善戰,且在中原缺乏根基,一度被視為更可靠的選擇。然而,當文化的隔閡與日益增長的權力相結合時,忠誠的成本也在急劇升高……】
張守珪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燒,他就是這套策略最積極的執行者之一。他提拔那些胡將時,何嘗不是抱著這樣的想法?然而聽光幕所言,這種做法竟是養虎為患?
可……不用胡將,又能用誰?他幾乎要在內心吶喊出來。
難道用那些連馬都騎不穩的長安紈絝?還是用那些一見血就腿軟的府兵子弟?
無數複雜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。
光幕說得輕巧,可它又怎知邊陲實情?
那些光鮮慣了的世家子弟,有幾個肯去苦寒的邊塞搏命?那些透過科舉入仕的文官,又有幾個懂得如何在馬背上與兇悍的外族騎兵周旋?
是,他張守珪是提拔了大量胡將,可那是因為這些胡人自幼生長於鞍馬之間,熟悉塞外山川地理,瞭解對手的戰術習性。
他們作戰勇猛,不懼生死,用他們來對付同樣兇悍的游牧部落,往往能收到奇效,安祿山當初不就是憑著這份勇猛和機敏,才被他看中收為義子的嗎?
後人只看到了以胡制胡的隱患,卻看不到不用胡人的現實困境。它站在後世的高度,自然可以輕鬆批判,可他們這些身處其中的人,面對的卻是實實在在的刀兵,和每年秋冬必然叩邊的敵人!
張守珪一雙鐵拳在身側死死握緊,眼眶竟是有些泛紅,滿是風霜的臉上隱現悲涼,最終,所有情緒只能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。
紀錄片的視角繼續深化,切入經濟與社會層面。
【均田制的瓦解,使大量自耕農破產,他們或成為流民,或投身軍旅為職業兵,這使得軍隊的私人化程度加深,士兵效忠的物件,從抽象的朝廷,逐漸轉向提供衣食和前程的節度使本人……】
席位上,戶部尚書裴寬與兵部尚書李禕相鄰而坐。
此言一齣,兩人下意識地側首,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匯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法掩飾的驚悸。
裴寬心中巨震,那些他日日核算的、關於田畝流失與戶籍紊亂的枯燥數字,此刻突然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聯起來,指向一個令他心悸的結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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