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其他人則是對蕭青梧那近乎本能的、對皇權的疏離與不尊,有了更為具體而深刻的認知。
這並非蓄意挑釁,更像是一種根植於骨髓的認知差異,讓他們在無奈之餘,也隱隱窺見了一絲來自另一個時空的、截然不同的秩序觀念。
散朝後,李白隨著人流走出洛城殿,直到遠離了天子的視線,他才真正徹底鬆了一口氣。
方才在殿上,他幾乎是硬著頭皮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,有同情,有憐憫,也有不少純粹看好戲的促狹。
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,露出一個混雜著後怕與無奈的苦笑。
王維悄無聲息地走近,與他並肩沿著宮道緩步而行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安撫的意味:“李拾遺受驚了,蕭學士她……心無塵垢,絕非有意構陷,方才之舉,實屬無心之失。”
他言語含蓄,但彼此都明白所指為何,那身憑空披在他身上的“龍袍”,險些釀成大禍。
李白聞言,也跟著放輕聲音:“王補闕,不瞞你說,方才那一刻,我連待會兒是被拖去西市還是直接推出午門都想了一遍。”
王維好笑地彎了彎嘴角:“不止於此,陛下總不能因著他人心中所想,就將你治罪吧?”
李白一想,的確是這個理,何況他還有“詩仙”這層金身護體,只要自己不作死,皇帝哪怕為著自己的名聲,都不會把他怎麼樣,更何況“心聲”一事是絕不能放在明面上說的秘密。
想通此節,李白臉上的後怕盡數褪去,重新浮起慣有的笑容。
他的目光掠過宮牆上方那片湛藍的天空,腦海中倏然劃過一個念頭。
如果自己真的因此被治罪,那他該去怨懟誰呢?
怪蕭娘子?可是思想又不犯法,誰還能控制得了別人在想什麼不成,就連他自己,年少輕狂的時候不也幻想過這樣的事嗎?
怪……皇帝?
李白心頭一跳,連忙將這個念頭掩下,不敢再想。
他對著王維促狹地眨了眨眼,壓低聲音:“若某真因此被治罪,那這朝堂……未免也太過無趣了些。”
王維聽他此言,清冷的面上也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,只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,心照不宣地繼續向前走去,將方才朝堂上的那點風波暫且拋在了身後。
——
朝會過後,正準備去崇玄館的蕭青梧被一名宦官叫住,說陛下讓她移步貞觀殿。
見蕭青梧進來,李隆基臉上露出一絲笑意,招手讓她近前:“來,朕為你引見一位少年才俊。”
蕭青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這才注意到侍立在一旁的少年。
這少年約莫二十不到的年紀,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青色官袍,襯得身形有些單薄,但脊背挺得筆直,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。
他的面容清秀,眉眼間尚存稚嫩,可那雙眼睛卻十分沉靜,不閃不避,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沉穩與專注,甚至隱隱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。
“此乃太子正字劉宴,”李隆基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嘉許,“莫看他年紀尚輕,可卻做得一手好文章,於數算、律令、乃至經濟之道,皆有涉獵,見解不凡。”
劉宴聞言,不卑不亢地向著蕭青梧拱手一禮,聲音清朗:“下官劉宴,見過蕭學士。”
他的姿態看著規矩,但那微微揚起的下頜和目光中一閃而過的探究,卻洩露了少年人特有的、尚未經官場磨損的孤高與銳氣。
蕭青梧還是頭一次見李隆基如此直白地誇讚誰,而且還是這麼全方面地誇,心中不由升起濃濃的好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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