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隻腳剛跨過屋門門檻,整個人忽然穩穩頓住,身形僵了一瞬。
肩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,像是驟然打了個細微的寒噤,又像是觸碰到了什麼溫熱的東西。他站在原地沒動,鼻尖輕輕抽動兩下,目光緩緩掃過整間屋子,神色莫名。
“李爺爺?您咋了?”我見狀開口詢問。
“……沒事。”他遲緩一瞬才回過神,抬步走進屋內,低聲隨口嘟囔,“你家屋裡,比外頭暖和不少。”
我後脖頸瞬間竄起一絲涼意,心裡莫名一緊。
眼下正是三伏酷暑,屋裡頂多比屋外陰涼一點,哪來的暖和一說?他這句莫名其妙的話,剛好對應上我剛貼上不到兩個鐘頭的鎮宅符。
我面上不動聲色,隨口敷衍:“屋裡灶臺餘溫沒散,可能就顯得暖一點。”
“大夏天的,你還留著灶臺餘溫?”老李頭斜睨我一眼,眼神透著幾分說不清的古怪,似懷疑又似瞭然,卻沒再糾結這個話題。
他揹著手在屋裡慢悠悠轉了一圈,目光在門框上沿短暫停留了一瞬。那一眼極快,轉瞬即逝,若非我一直盯著他的動作,根本捕捉不到。
收回目光後,他徑直坐到炕沿上,從兜裡摸出旱菸袋握在手裡,語氣平緩地開口:“易小子,你爺不在了,往後村裡有啥難處,儘管開口。你爺這輩子,幫襯村裡太多了。”
“哎,多謝李爺爺。”
“謝啥。”他裝好菸絲卻沒點燃,指尖反覆捻著菸袋杆,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,“你爺臨走……有沒有給你留下啥特別的東西?”
來了。
我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瞬間顫了一下,立馬壓下心思繼續裝傻:“留了些舊物件,兩身舊衣裳、一本老黃曆,還有個旱菸袋鍋子。對了,您手裡這菸袋,跟我爺那個款式還挺像。”
“像嗎?”老李頭低頭看了看掌心的菸袋,淡淡笑了一下,笑意藏得很深,“你爺那個品相更好,銅鍋子是老物件,值錢多了。”
他輕輕揭過這個話題,轉而跟我嘮起家常,地裡玉米該鋤第二遍草、村西機井壞了待維修、我開學的事宜有沒有敲定,都是些村裡尋常瑣事。
閒話嘮了近半個鐘頭,老李頭起身準備告辭。
走到屋門口,他再次停下腳步,手掌輕輕搭在門框上,位置剛好就在我那張鎮宅符的正下方。
他背對著我,聲音壓得很低,語氣鄭重:“易小子,你爺是個有大本事的人。他留下的東西,你好好收著,別對外聲張,也別隨意糟蹋。”
說完,他揹著手穩步離開,步伐不疾不徐,很快就走出了巷子,消失在視野裡。
我站在門口目送他走遠,後脖頸陣陣發麻,頭皮隱隱發緊。
他絕對看出來了。
我全程半句實情沒露,半點破綻沒給,可他進門短短片刻,就察覺到了屋裡的異樣。這張在我眼裡堪堪成型的符,在他這種知情的老人眼裡,恐怕亮得跟明火一樣顯眼。
王嬸說我爺不一般,老李頭說我爺有大本事。村裡這些老一輩,個個心裡藏著事,全都知曉隱秘,卻又全都守口如瓶,嘴閉得比蚌殼還嚴。
我手扶著微涼的門框,望著空蕩蕩的巷子,腦子裡反覆跳出筆記裡爺爺的那句批註:常家與吾村淵源最深,容後細述。
清河村這一方水土,看著平平無奇,底下藏著的水,恐怕深得嚇人。
當晚,我把白天所有作廢的符紙盡數焚燒,紙灰細細埋進院中的棗樹底下,半點不留痕跡。
唯一成活的鎮宅符依舊貼在門框上。深夜屋內漆黑,我躺在炕上,明明視線被黑暗徹底遮擋,什麼都看不見,卻能清晰感知到門框上方那片位置的異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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