癸卯年。我在心下默算干支紀年,最近的癸卯年,已是六十年前。
六十年前全村合力重修,香火鼎盛;六十年後殿朽門破、荒無人跡。一座廟宇的興衰起落,快得讓人心裡空落落的。
供桌正中央,一尊狐仙石像靜靜佇立。
石像半人高矮,呈蹲坐姿態,前腿筆直併攏,長尾溫順盤繞爪邊。匠人雕工極為精湛,狐首微側,唇角帶笑,雙耳一豎一垂,靈動鮮活,彷彿下一秒便會睜眼起身、靈動移步。
而整座破敗廟堂裡,最刺眼的一幕,是石像脖頸處繫著的紅綢。
一條色澤鮮亮的紅綢帶,端端正正系成領結樣式,兩段飄帶垂落下來,輕搭在供桌邊緣。
滿殿厚灰遍佈、蛛網叢生,處處都是荒蕪破敗的痕跡,唯獨這條紅綢,一塵不染、鮮亮奪目,紅得刺眼,與周遭死寂的破敗格格不入。鮮亮得像是昨日,甚至是今晨才有人專程前來繫上。
後脖頸瞬間竄起一股涼意,汗毛隱隱發麻。
這座荒廟空置二三十年,常年無人踏足,野鴿都在房梁築巢繁衍,誰會專程來此,給一尊廢棄石像系紅綢,還系得這般齊整規整?
我強行壓下伸手觸碰的衝動。筆記裡褪色的字句在腦海裡一閃而過:善幻、以誠。
善幻,目之所見未必為真;以誠,心存敬畏、不可妄動、不可手欠。
我緩緩後退半步,對著石像端正身形,恭恭敬敬作了一揖。
“仙家在上。”我壓低嗓音,語氣誠懇,“晚輩陳易,乃陳半仙之孫。家祖已逝,村中諸事無人值守,晚輩接手照看。今日初次登門,未備香燭供品,實屬失禮。改日定當備齊禮器,專程前來拜見。”
話音落,我再揖一禮,緩緩直起身。
殿內依舊死寂無聲,光柱裡的浮塵依舊緩緩盤旋。石像維持著似笑非笑的神態,黑石打磨的眼眸承接天光,亮得詭異,似笑非笑、似泣非泣,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我渾身都被一種沉甸甸的目光籠罩,從頭到腳,無處可避。這不是心理錯覺,是實打實被注視的壓迫感。
不敢久留,我端穩羅盤緩緩退出殿外。踏出廟門的瞬間,低頭看向盤面,磁針依舊筆直指向殿內供桌下方,死死釘在一處,紋絲不動。
供桌底下,定然藏著東西。
我默默記下這個位置,剋制住俯身探查的念頭,轉身繞到廟後。目光掃過牆根浮土,瞳孔微微一縮。
牆根鬆軟的浮土上,印著一串清晰的膠鞋腳印。
腳印尺寸不大,鞋底紋路嶄新,順著廟牆繞了整整一圈,在正門位置停留最久,腳印重疊雜亂,能看出那人在此佇立觀望了許久。
腳印絕非我所留。看浮土受壓的乾溼程度,頂多是兩三天內留下的新鮮痕跡。
我蹲下身,指尖輕觸腳印邊緣,心裡瞬間想起香燭鋪老闆口中,那個戴著黑珠子、四處打探村東義莊的外鄉人。
原來不止我一人,在惦記這座荒廢的狐仙廟。
返程回村時,日頭高懸,暖意鋪遍周身,後背曬得暖洋洋的。行至半路,迎面遇上下地歸來的王嬸丈夫。
他瞥見我從村西山林方向走來,眼皮驟然跳了一下,眼神瞬間沉了幾分:“易小子,跑去西邊那片荒地方幹啥了?”
“隨便逛逛,瞎轉悠。”我隨口應道。
他定定看了我兩秒,嘴唇動了動,明顯有話想說,最終還是盡數嚥了回去,扛起鋤頭轉身離開。走出兩步,他又驟然回頭,語氣帶著叮囑:“那地方陰氣重,以後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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