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傳來一聲悶響。
悶悶的,實實的,像什麼很重的東西,從高處墜下去,砸進了淤泥裡。
然後,順著褲腿纏上來的那股涼氣,刷地一下,退了。退得乾乾淨淨。
井裡還是黑,還是潮,可那股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冷,沒了。
我在井壁上靠了足足半分鐘,才回過神來。
成了。
我抬手拽了一下繩子。上頭小胖憋著勁,嘿喲嘿喲地把我往上收。翻出井臺,我一屁股坐在地上,渾身的力氣像讓那聲給抽空了。
小胖扔了繩子撲過來,上上下下摸我胳膊:易哥!傷著沒?你臉白得跟紙一樣!
沒事。我擺擺手,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,脫力了而已。
他這才一屁股坐我旁邊,呼哧呼哧地喘,比我還累。
還沒喘勻,就聽見正屋裡,孫奶奶的嗓門,帶著哭腔:
好了好了——不冷了!老婆子我這炕,它不冷了!
門簾縫裡,林曉曉的腦袋鑽出來,眼睛瞪得溜圓。
我衝她擺擺手,示意沒事,跟小胖一塊兒,把那塊青石板挪回井口,蓋嚴,四周的土照舊培好,拍實。
做完這些,我又掏出羅盤,湊到井口上方。
磁針晃了晃,遲疑了一下,慢慢悠悠地,歸了北。
羅盤這東西不會說話,可它比我實在——它說沒事,才是真的沒事了。
我長出一口氣,把最後一張鎮宅符貼在石板背面,拿土壓實。多重一道是一道。我畫的東西比不上爺爺的,可多少是份心意。
林曉曉跑出來了,圍著我轉了一圈,張了半天嘴,就蹦出來幾個字:剛才那聲……底下那聲……
我點點頭。
她沒再問。她把我先前給她的那張符從兜裡掏出來,重新疊了疊,疊得方方正正,又揣回兜裡去了。
柳晚婷站在院子當中,一直看著那口井。等我收拾完,她走過來,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,很輕地,點了一下頭。
就這一下,比說啥都強。
天擦黑了。後院的涼氣散了,柴垛上的乾草葉子也不抖了。村裡不知誰家的狗,隔老遠叫了兩聲——是平常那種叫法。
封,補上了。井底下那位,重新壓回去了。
可我蹲在井臺邊上,心裡那本賬還沒合上:符是爺爺畫的,鏟符的人認得它,還是專程奔著它來的。他們知道這口井,就不會只知道這口井。
爺爺,你這一輩子,在村裡到底布了多少處這樣的局?
他們,還會來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