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一大早，我揣上錢往鎮上趕，直奔老街的香燭鋪。
硃砂、黃表紙、白蠟燭、線香，我挨個挑足量，把近期要用的耗材一次性備齊。老闆低頭幫我捆紙、裝料，手裡忙活不停，隨口搭著閒話：“臘月裡頭怪事多，今年買硃砂的人比往年密不少。前幾天來過一個生面孔，進門就要最好的硃砂，直接包了一整大包。”
我正掏錢遞過去的手頓了一下，指尖蹭過紙幣紋路：“生臉？長什麼樣？”
“沒太細看。三十來歲，戴著帽子，帽簷壓得極低，遮著大半眉眼。”老闆回憶了兩句，慢慢說道，“臉很白，手指纖細乾淨，掏錢用的全是嶄新的連號票子。說話有點口齒不清，舌頭微微打卷。咋，是你們這行的同行？”
“算不上。”我把錢遞到櫃檯上，語氣平淡，“他買硃砂的時候，有沒有說用來做什麼？”
“一句沒提。就跟我說要最烈的硃砂，我跟他解釋硃砂只分品級、不分烈不烈，他笑了一聲，拎著包就走了。”
“往後再有這種生臉來買硃砂，您多留心記一下樣貌行蹤。”我收拾好東西轉身，“改天我過來請您喝酒。”
返程回村的路上，冷風颳得臉頰發僵，我心裡默默把這條線索記死。
舌頭打卷。八月初進村收舊貨、偷偷動了枯井封印的那人，說話也是這個腔調。如今又冒出來一個專挑“最烈硃砂”買的生人。
硃砂既能畫符鎮煞，也能破局毀陣。真正懂行的人大批次入手，從來不止是用來寫字畫符那麼簡單。
晌午陽氣最盛，我手把手教林曉曉畫第二道符——辟邪符。
“護身符主守，貼身戴著，被動擋煞護身。”我慢慢研著硃砂，石磨轉出細膩的紅粉，輕聲講解，“辟邪符主趕，貼在門窗房梁，主動逼退陰邪。一個像貼身棉襖，一個像守門門神，路數完全不同。守的筆意要綿軟綿長，趕的筆鋒要利落鋒利。”
“那我這暴脾氣，是不是天生適合畫‘趕’的符？”
“適不適合，別靠嘴說，看你落筆的功夫。”
她今天手感比昨日穩了太多。第一張前半段力道還是偏重，線條僵硬，第二張直接一氣貫通，筆勢流暢到底。只是她的符路依舊野氣十足，畫成之後，紙面縈繞的陽氣一股股往外拱，像剛出鍋的熱饅頭，騰騰冒著暖意。
“可以啊。”她看著自己畫好的符，眼底藏著得意，“昨天是盔甲，今天算什麼？”
“還是盔甲，就是針腳紋路比昨天齊整了點。”我把符小心翼翼收進紙盒，“別急，一天一道，慢慢磨性子、磨章法。”
傍晚天色微涼，柳晚婷按照我的囑咐，去村南河灘轉了一圈。她沒敢靠得太近，只躲在葦子垛後方靜靜感知了半晌，天黑前趕回了村裡。
她先坐到炕沿邊，伸手湊著灶餘溫烤了烤凍涼的手心，才緩緩開口：“三根測量桿還立在原地，沒人挪動、沒人看管。灘地上看不到人影，但新落的雪殼子上，留著一串腳印。”
“從測量桿的位置，一直通到山溪入口，又原路折了回去。”
“看著是什麼時候留下的？”我追問。
“應該是昨天夜裡。鞋底是膠底，印子壓得很深，看著力道很足。”
膠底鞋印。
我心頭微動，又落下一筆記號。當年狐仙廟後牆根那串憑空出現的腳印，也是一模一樣的膠底紋路。
柳晚婷閉著眼緩了片刻，平復感知，繼續說起山溪的異動。
“溪水裡的舊氣醒了小半。”她輕聲道，“沒有暴怒的戾氣，只是一直在打量那些闖入的生人。它遞話說，那些生人身上帶著一股陳舊的氣味，它很熟悉，像是很久以前聞過的味道。”
“具體是哪裡的味道？”
“它不肯多說。”柳晚婷輕輕搖頭，“我追問了幾句，依舊是老規矩，十句只答一句，多餘的訊息半點不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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