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五一早坐上進村的客車，駛過鎮子之後，日頭微微西斜，貼著車輪邊緩緩挪動。
這條進村的老路，我上大學這幾年來回奔波十幾趟，閉著眼都能摸清哪裡有坑窪、哪裡有陡坡。小時候跟著爺爺坐車去鎮上趕集，途經那段顛簸的搓板路，車斗裡裝著一籃雞蛋，我總得伸胳膊牢牢圈住竹籃，生怕劇烈顛簸把雞蛋震碎。
反觀爺爺，車身顛得再厲害，他也坐得穩穩當當，偶爾還會笑著唸叨：“路顛點好，顛著不犯困，精神。”
林曉曉一路靠著椅背昏睡，中途忽然身子一挺，猛地坐直了。
“咦？今兒這車，咋不顛了？”
確實半點不顛。
我抬手扒著車窗往外看，視線掃過沿路景緻，心裡頓時一沉。
村口原本坑窪泥濘的土路不見了，一條烏黑髮亮的柏油路，從村外主幹道筆直鋪進村子深處。空氣裡還飄著未散盡的瀝青氣息，順著車窗縫隙鑽進車廂，刺鼻又嶄新。
道路兩側的新土碾壓得緊實平整，一排排排水溝修整得乾乾淨淨、規整筆直。以往那條坑坑窪窪、滿是土稜子的搓板路，徹底沒了蹤影。
“這路修得夠排場吧？”前排同村返鄉的老漢轉過頭，興致勃勃跟鄰座閒聊，“聽說是外地大老闆掏錢，回村修路行善事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人家不光修路，還給村裡六十歲以上的老人，挨家挨戶送米麵油。”
“真是善人啊。這年頭，願意踏踏實實回鄉做善事的，不多見了。”
林曉曉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我的胳膊：“你們村可以啊，還有善人專門惦記著。”
我淡淡應了一聲“嗯”，沒有接話。
年前我返鄉的時候，這條路還是原來的破舊模樣，坑窪交錯、塵土飛揚。僅僅一個寒假的光景，整條路煥然一新。
白蛇那句年後村裡會有事發生的警示，忽然就有了落點。
我盯著窗外平整嶄新的柏油路，默默把這筆變故，記在了心底。
客車穩穩停在村口站牌下，小胖早就守在路邊等著我們。他敞著棉襖衣襟，遠遠看見我們，立馬蹦跳著揮手，格外顯眼。
我們把行李搬上電三輪，三人擠在後車斗裡。三輪車突突作響往村內駛去，小胖的語速比車輪轉得還快，迫不及待開口。
“易哥！看見沒？咱村終於通柏油路了！”
“啥時候動工修的？”我問道。
“正月過完就開工，前幾天才徹底完工收尾！”他猛地擰了下油門，車身微微一躥，“進度快得離譜！人家機器齊全、物料充足，瀝青一拉過來嘩嘩就鋪開了，前後十來天就搞定！壓道機來回碾了三天，路面平整得跟鏡面一樣！”
“誰牽頭修的路？”
“一個外地大老闆！身家厚實得很！”小胖嗓門清亮，滿是讚歎，“專門回咱村做善事，修路一分錢都沒讓村裡掏！還給六十歲以上老人挨家送米麵油，我奶奶那份，還是我幫忙扛回家的，兩袋大米、一桶食用油，半點不含糊！”
車斗裡，柳晚婷微微抬眼，不動聲色地看了我一眼。
我神色未變，繼續追問：“那老闆姓什麼？”
“姓木下！”小胖答得乾脆利落，“樹木的木，上下的下，木下！”
“木下？”我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姓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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