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剛矇矇亮，我就醒了。
起身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，渾身筋骨活動開，熱汗透了衣衫。我搬來小馬紮坐在院中，閉目凝神，開啟觀氣。
距離清明只剩十幾天。義莊古鍋那縷甦醒的陰氣穩穩蟄伏，沒有半點滋長；村南溪水依舊醒著小半縷氣韻，平穩流轉無波；唯獨村口的新生氣場，又悄悄沉了半分。路面殘留的柏油氣味尚未散盡，如今又裹進了新鮮的石灰、柴油刺鼻味道。
是工程隊即將進村的徵兆。人還未至，動工的氣息已經先一步鋪滿了村子。
我收了觀氣的狀態，心頭積攢的所有線索、算計與等候，漸漸收攏歸攏，到了快要落地見分曉的時候。
這整整一週，清河村就沒真正安靜過。
週二夜裡，小胖打來電話，說拉建材的貨車已經率先進村，石灰、水泥、青磚全都卸在村委會後方的空地，碼得整整齊齊、層層摞疊。貨車司機隨口透露，工程隊週末到崗，週一正式破土動工。
週四，電話再次響起。支書帶著兩個陌生外鄉人，在狐仙廟前丈量尺寸、勘測地界，木下依舊沒有現身。
我身在學校，每日的鎮煞符日課從未間斷。只是夜裡關燈拉簾、伏案畫符時，腕間筆觸總比往日沉滯幾分。不是手臂乏力，是心底壓著事，沉甸甸提不起輕快。村裡的戲臺被一磚一瓦搭建成型，我就在書桌前一筆一畫穩符築基。
各做各的佈局，所有人都在靜靜等著鑼鼓喧鳴、大戲開鑼的那一天。
中午飯前，林曉曉將兩張符籙並排拍在炕桌上。
第一張是她早已練穩的頭路鎮封符，七成火候，氣韻紮實穩固。第二張是全新樣式，符紋筆道更為繁複，收筆處多了一道內斂回鋒，氣場更沉更穩。
我伸手拈起兩張符，湊到窗邊藉著天光細看。每一道筆鋒都穩穩落紙，回鋒乾淨利落，沒有半分虛浮破綻。兩張符籙並列擺放，氣場相合，像一對守門鎮宅的門神，穩穩鎮住四方氣息。
“成了。”我開口道。
“三天為期，絕不食言。”她微微揚起下巴，滿眼篤定。
“兩路鎮封符盡數成型，”我將符籙遞迴給她，“你手裡如今算是攥著實打實的硬底氣了。”
“那他到底什麼時候會真正動手？”她眼神發亮，渾身憋著一股勁，“我這些符籙早就蓄勢待發，等著派上用場了。”
“符籙是攢下的底氣家底，不是隨便燃放的炮仗。”我叮囑道，“他不動、不越界，符就安安穩穩收在你兜裡蓄勢。但凡他敢伸手破局——”
“我這邊管夠！”
“是管夠。”我點頭應聲，“但規矩不變，必須等他先出手。”
午飯依舊在孫奶奶家吃。
老太太如今張口閉口都是修廟的善事，絮絮叨叨不曾停過：“易娃子，你說木下老闆這人心性咋這麼好！工程隊下個禮拜就進村動工，到時候咱村裡，比過年還要熱鬧喜慶！”
“熱鬧是好事。”我笑著應聲，順勢寬慰她，“奶奶到時候往前湊湊，好好沾沾喜氣。”
“哎！好！”她笑得眉眼彎彎，順手往我碗裡臥了個金黃荷包蛋，又給柳晚婷、林曉曉各添了一個，“倆閨女也多吃點，補補身子！”
正吃飯間，三爺拄著柺杖推門進來，一進門就高聲開口：“易娃子也在這兒！正好正好！剪綵那天，支書特意安排木下老闆上臺講話，村裡還要張羅鑼鼓隊熱鬧場面，你們幾個年輕人到時候都回來捧場湊人氣！”
“回來，一定回來捧場。”我應得乾脆。
“你看，還是易娃子懂事通透！”三爺滿心歡喜，樂呵呵拄著柺杖轉身離開。
林曉曉放下筷子，側頭看向我，眼底帶著不甘。我輕輕對她搖了搖頭，示意她沉住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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