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,上樑。
我跟學校請了一天假。村裡辦大事上樑,家家戶戶都要搭手幫忙,學生回村湊份熱鬧,情理上說得通。
當天日頭敞亮暖和,天干淨得沒有一絲雲。廟門前張燈結綵,嶄新的房梁裹著正紅綢緞,在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裡緩緩升起,一點點落穩嵌進梁槽。鄰村請來的鑼鼓隊敲得震天動地,喜慶的上樑饅頭點著鮮紅的圓點,一屜接一屜往外端,熱氣混著煙火氣漫滿整條村道。
孫奶奶坐在前排席位,滿臉皺紋都舒展開,笑著拉著身旁的老太太唸叨,廟修好了,村裡才算真正有了香火根基。
木下也來了。一身規整的深色西裝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,先和支書握手寒暄,又對著三爺一眾長輩躬身作揖,禮數週全。
早前應下的彩頭他如實兌現,額外添的四桌酒席也盡數安排妥當。村裡長輩、鄉親輪番上前敬酒,他一概坦然接下,每杯都淺抿一口,待人接物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三爺拉著他細數廟宇的陳年舊事,他聽得專注,關鍵處還適時點頭附和,末了開口:老輩子傳下來的東西,一件都不能丟。
滿桌鄉親紛紛稱讚,人人都誇他重情重義、懂得惜古。
我站在前排人群裡,跟著眾人一起鼓掌。
他的視線穿過層層人群,和我短暫交匯,輕輕頷首示意,臉上的笑意和上次剪綵時一模一樣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。我也淡淡點頭,手上的掌聲沒停。
彼此心裡的盤算、猜忌和底牌,早就心知肚明,只是誰都不點破。
整場慶典下來,他目光平和,應酬走動、寒暄客套,自始至終,沒有往村北義莊的方向瞟過一眼,半分停留都沒有。
可我清楚,他什麼都知道。義莊的確權報備、遲遲懸而未決的僵局,村裡裡外外的隱秘賬目,他比任何人都門清。越是刻意迴避、視而不見,越能說明村北那處地界,一直牢牢懸在他的算計裡,從未放下。
老李頭的兩個兒子老二、老三,全天都在村北一帶來回巡查盯守,傍晚回來報備,整片區域安安靜靜,連個陌生生人的影子都沒出現。
本該是全年最該戒備、最容易出事的日子,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去了。
夜裡我閉門覆盤,把白天整場慶典的細節翻來覆去捋了兩遍,最後只在心裡落下四個字:這才叫嚇人。
他隱忍蓄力、暗藏後手,真正的圖謀從不在明面上的廟宇梁木上,而是藏在無人知曉的暗處。
又過數日,週五我如常回村。路上我心裡已然敲定,今晚,直接動手探查。
“他上禮拜六進的貨,”我對著兩人說道,“到這週五,整整六天。三大箱物件搬進供銷社後院,全程毫無動靜,一點風聲都沒有,對方的警惕心早就鬆下來了。”
分工照舊不變。我潛入探查,林曉曉守在衚衕口望風接應,柳晚婷留守村裡,時刻盯著掌心紋路的異象,手機攥在手裡待命,沿用老規矩,但凡有異常第一時間通報。小胖依舊照常巡村,這樁隱秘賬目,暫時不讓他摻和。
臨出門前,柳晚婷忽然叫住我。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塊黑布,仔細疊好塞進我口袋:“用來蒙手電。把燈頭遮嚴實,只留一條細縫微光,夠你視物就行,外頭絕對看不出半點光亮。”
她低頭掃了眼我的鞋底,又叮囑一句:“換雙軟底布鞋。老院牆落地硬,硬底鞋一碰就出聲,極易暴露。”
我點頭應下,將手機調至靜音,螢幕朝下貼身揣好。
她最後補了句接應暗號:“遇事手機先震三下。我震你,是讓你立刻撤退;你震我,是你那邊出事,我立馬搖鈴警示。”
“好。”
亥時過後,夜色徹底沉落,我和林曉曉騎車往鎮上趕去。
深夜的老街死寂一片,半點人聲動靜都無。街邊一盞路燈壞了兩月,一直無人修繕,整條街巷黑沉沉的,唯獨深處供銷社後院的牆頭上方,透出一縷昏黃光暈,在夜色裡格外顯眼。
燈還亮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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