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身為爐，以念為火。
八字口訣寥寥簡短，看似簡單，實則兇險萬分。我的肉身便是爐鼎，心念便是真火，而這難纏刺骨的凶煞，便是唯一薪柴。燒的是煞，耗的是命。
爺爺的筆記裡，這八字口訣只佔一頁篇幅，頁尾一行小字我早已爛熟於心：火貴恆，不貴猛。
從前我始終不解，煉煞破境，火勢不猛，如何煉化至陰凶煞？
此刻親身試煉，方才通透。猛火雖烈，轉瞬便熄，難以為繼；恆火綿長，如同灶膛深埋的炭火，覆灰隱忍，徹夜不息，次日扒開餘燼，依舊溫熱通紅。
我的心念真火，要的就是這份綿長穩固。
丹田內的煞水，十成之中九成九是外物凶煞，與我自身道體毫無干係。我以微弱念火細細裹住一絲煞氣，如同用星火煨煮堅冰，慢熬慢化，急不得分毫。
火過盛，自身道體先被灼燒耗空，火過弱，根本撼動不了固化凶煞。唯有穩持恆火，絲絲剝離、點點煉化。
待到那一絲煞氣褪去刺骨寒意、消盡兇性，沉沉穩穩落於丹田底部，便徹底化為己用，成為我的道炁。
第一絲煞氣，我足足煨煉了小半個時辰。
第二絲，速度稍稍快了一線。
試煉途中，也有失手崩盤之時。
第三絲煞氣煉化過半，心念驟然鬆懈半分，念火瞬間渙散。那絲未煉化的煞氣在丹田內猛地翻湧，順著經脈直衝骨縫，極致的刺痛瞬間席捲全身，我眼前猛地一黑，膝蓋驟然發軟，險些當場跪倒在地。
雙膝即將彎曲的瞬間，我硬生生繃直身形、穩住樁步。
絕不能跪。
這一跪，道樁必散，道心必亂，先前所有煉化沉澱的炁機盡數反噬，前功盡棄。
我強行壓下翻湧的劇痛與眩暈，穩住渙散的念火，重新裹住那絲煞氣，從頭慢慢煨煉。
爺爺筆記裡從不多言試煉苦楚，一筆帶過所有兇險。今夜我總算親身補上這份空缺：這道試煉，從來不是硬碰硬的廝殺，是無盡熬磨。熬的是道心，拼的是執念，誰先心念潰散，誰便萬劫不復。
棺中兇物似是察覺到我的破綻，周身煞刺的力道驟然暴漲，原本萬根細針，盡數化作燒紅的烙鐵，反覆穿刺骨髓。
眼前黑暗層層堆疊，密密麻麻的黑點無序炸開。深夜寒意刺骨，我卻滿身大汗，冷汗浸透衣衫，被義莊的陰風一吹，瞬間冰涼刺骨，緊緊貼在脊背之上，像糊了一層冰冷的漿糊，沉膩又寒涼。
我全然不顧周身苦楚。疼歸疼，煉歸煉，道心不亂，節奏不斷。
第四絲、第五絲，穩步煉化，次第沉澱。
莊門口寂靜無聲。
又熬過不知幾許光陰，棺縫湧出的煞氣勢頭稍稍放緩。並非凶煞力竭，而是我已然摸透接引煉化的章法，愈發熟練沉穩。
煞氣一浪襲來，我順勢一帶、一裹、一沉，穩穩收納煉化。丹田那方爐鼎雖小火恆燃，自始至終未曾斷絕。
雙腿早已麻木失感，膝蓋以下又疼又木，像在冷水裡浸泡多日的朽木，僵硬沉重，毫無知覺，卻依舊死死紮根地面、穩立不倒。
爺爺當年一站便是整夜，我如今不過熬過半夜。
從前只知爺爺道行高深，今夜一寸寸熬磨過來，我終於徹徹底底懂了，他當年到底扛住了何等苦楚、何等孤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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