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頁頁讀下來，他越看越是心有慼慼，忍不住感慨：漢中這地方看上去風平浪靜、百姓安居，內裡其實藏著不少積壓多年、沒人敢碰的民生積弊。
眼下這場突如其來的春荒，不過是把早已沉在水底的問題都翻到了檯面上，是扯破太平假象的引子罷了，灌渠年久失修無人疏浚、義倉糧米虧空無處填補，不管哪一件擺在明面上，都夠坐鎮地方的官員絞盡腦汁、愁眉不展。
次日天剛矇矇亮，天邊只暈開一絲半縷淺淡的青白色，整座城還浸在未醒的晨霧裡，楊昌就已經起身，什麼人都沒有驚動，只帶了自己隨身的親隨白牙一人，換上一身乾淨素雅的素色衣衫，。
出了軍營大門之後，二人徑直朝著東邊走去，東郊乃是這次春荒之後，流離失所的流民聚集得最多的地界。
昨日聽營裡當值的隊正閒聊時說起，最近有一位穿道裝的娘子在東郊那裡，給染了病、買不起藥的流民免費施藥診病。
這件事本是他隨口聽來的一段閒話，沒放在心上，可夜裡躺下之後，杜儼白天說的那句“那道裝娘子詩文極好”，卻總在他腦海裡盤旋不去。
反正他這次出門，本來就是要巡察地方賑災的實際進度，順路拐過去看看這位奇女子，也沒有什麼妨礙，不過是多走幾步路的事。
走到東郊之後放眼望去，開闊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了兩排歪歪扭扭的臨時草棚，靠北邊的粥棚正燒著滾沸的大鍋，嫋嫋的煙氣順著棚頂飄出來，隔著老遠就能聞到米粥淡淡的焦香。
粥棚側邊施藥的地方，已經圍攏了不少等著看病領藥的流民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菜色，個個面黃肌瘦，可卻都規規矩矩排得整整齊齊。
從頭到尾沒人高聲喧譁，也沒人仗著力氣大往前插隊，整個隊伍的秩序，竟比城裡有差役維持的集市還要好上不少。
楊昌撥開旁邊攢著的人群縫隙慢慢走近，才藉著天光看清，鬧鬨鬨的人群正中間，立著位一身素色道袍的女子。
她後背靠著一棵斜斜的老槐樹，背上揹著個半舊的樟木藥箱，箱體磨得微微發亮，正低著頭，給一個縮在孃親懷裡、臉蛋漲得通紅的幼童看診。
那身素色道袍洗得發白發軟，布料都磨得失去了原本的挺括感，腰間也沒有那些道門中人常戴的玉環佩飾，只簡簡單單簪了根打磨光滑的普通木簪。
渾身上下半點兒金玉飾物都找不見，整個人清清爽爽，乾淨得就像山澗裡剛冒出來的新泉，不帶半點兒塵氣。
站在樹下往側邊偏一點就能看到她的側臉，線條柔和得像被流水磨過的鵝卵石，眉眼卻生得清冽乾淨，垂眸診脈的時候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，隨著呼吸輕輕動著。
露在道袍袖口外的手指纖細乾淨，骨節分明，正輕輕搭在孩子細弱的手腕上，整個人神情專注得很，連周遭攢動的人影喧鬧都似完全聽不到。
她側邊站著個梳著雙丫髻的小藥童，身上也穿著半舊的粗布衣裳，按著她開口吩咐的方子低頭抓藥。小藥童動作麻利爽利，每一包都稱好分量，折出來的藥包方方正正，大小整整齊齊一模一樣，看著就乾淨規整。
“這是地骨皮配桑白皮，拿回去煎水喝，一日喝兩次就好。”她開口吩咐，聲音清潤像山澗流過玉石，語速放得不快不緩，語調平穩，卻帶著一種能讓人放下心來的力量。
“孩子這是肺熱引發的咳嗽，加上這些日子餓狠了氣血虛，別忘了先讓孩子喝碗溫熱的粥墊一墊，再吃藥。”她細細叮囑完。
抱著孩子的婦人聽了，握著藥包千恩萬謝，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藥包止不住抹眼淚，一邊抹一邊道謝。
她也不多受禮，只溫溫軟軟勸了婦人兩句，說上幾句寬心的話，跟著便抬手抬了抬，叫排在下一位的災民上前看診。
楊昌遠遠站在人流邊上，安安靜靜看了半晌，並沒有上前打擾施診的秩序。
他心裡暗自思忖，在這樣顆粒無收的災荒年月裡，肯主動站出來給流民免費施藥的女冠，心性格局一定差不了。
他沒有多做停留，轉身朝著旁邊蜿蜒的山道走去，原本就計劃著要去看看上游失修的灌渠分支，看看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裡。順著坑坑窪窪的山道往前走，約莫走了二里地的樣子，就看到路邊臥著一座簡陋得很的山野茶肆。
茶肆頂是厚厚的茅草鋪成的，牆是用黃泥土坯壘起來的，門口歪歪扭插著一面褪了顏色的“茶”字酒旗。
山風順著山道吹過來，酒旗就跟著風晃悠悠飄來蕩去，隱隱約約倒生出幾分閒散疏淡的山野意趣。
這一路走下來，楊昌早就走得口乾舌燥，喉頭髮緊，便索性抬腳踏了進去，打算歇腳喝兩口茶潤潤喉。抬頭看時，茶肆裡並沒有多少客人，稀稀落落也就只坐了兩三桌客人。
靠窗戶的那條長條凳上，正坐著方才在東郊流民棚裡施藥的那位道裝娘子。她面前的木桌上擺著一碗粗陶裝的涼茶，手裡捏著半卷翻開來的詩冊。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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