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番話，既是對軍紀的再次申明，也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、對袍澤性命的看重。
他這話一說出口，士卒們心裡又暖了幾分，緊繃的神經也隨之放鬆了些許。
這位都尉治軍雖嚴，卻並非苛待下屬的酷吏；他既是真的將規矩立在明處，讓軍紀不容侵犯，也是真的把士卒當作活生生的人來體恤和尊重。
這件事，便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，順著蜿蜒的金牛道一路向南傳揚，很快就在沿途的村鎮間散播開來。
人們紛紛議論，說是來了一支頗為奇特的官軍隊伍。他們既不搶奪百姓的糧食，也不胡亂抓取民夫充役，就連採買物資，都是規規矩矩地付錢。
更令人稱奇的是，據說有士兵只因私自摘了半袋野果，便當真依軍法捱了棍子。
當地的百姓們從最初的畏懼與躲閃，漸漸地，竟生出了由衷的佩服之情。
他們再遇上這支隊伍時，不再遠遠地躲開了，反而會主動站在路邊觀看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，指指點點，低聲議論著這支隊伍紀律嚴明、秋毫無犯的不同尋常之處。
有些膽大的村民，眼見兵士們嘴唇乾裂，風塵僕僕，便會從自家水缸裡舀出一碗清涼的茶水，小心翼翼地遞過去。
那些接過水計程車卒，都會立刻停下腳步，雙手接過碗，認認真真地道聲謝，臨走時還非要塞給人家一個銅板，無論如何也不肯白受這份好意。
這一路走下來，將軍楊昌沒搞過半點特殊。
白天，他跟普通士卒一樣邁開步子趕路，一起翻越陡峭的山嶺，汗水浸透了同樣粗陋的布衫，塵土沾滿了同樣磨損的草鞋。
到了晚上宿營，他也和大家圍坐在一起，就著微弱的篝火，吃那硬邦邦的糙米飯，下飯的菜也只是幾塊乾澀的鹹蘿蔔。
隨軍的文書張籍將這一切默默看在眼裡，心裡很不是滋味。他眼見楊昌將軍日夜操勞，身形日漸消瘦，心裡既敬佩又心疼。
好幾次，張籍私下裡想方設法，試圖為將軍單獨弄點肉菜，
哪怕只是一小碟，也好讓將軍補補身子，恢復些元氣。然而，每次他剛把這份心意端出來，楊昌總是立刻板起臉，堅決地擺手拒絕，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。
“士卒吃什麼，我就吃什麼。”
楊昌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，
“大家都在吃苦，我憑什麼搞特殊？”
這句樸實無華的話，不知怎的，慢慢傳遍了全軍上下。
從統領一方的校尉，到最普通的步卒，每個人都聽說了這件事。大家心裡那桿秤，一下子就平了。
當官的都能跟兵卒同甘共苦，一口鍋裡的飯，一樣硬邦邦的乾糧，他們這些當兵的，還有什麼可抱怨的？
一種無聲的力量在營中蔓延開來。原本因疲憊和艱苦而有些拖沓的行軍隊伍，士氣悄然提振，腳步不知不覺間紮實了許多，整體的行軍速度，反倒比之前快了不少。
走了六七日山路。
隊伍終於走出了最險峻崎嶇的那段。前方的地勢漸漸平緩，視野也隨之開闊起來，遠處地平線上，一座縣城的輪廓在薄暮中依稀可見。
此時，一名探馬從前方飛馳而回，捲起一路煙塵，到了近前便利落地翻身下馬，單膝跪地，向楊昌稟報：
“都尉，前方就是葭萌縣城。縣令已得知訊息，此刻正領著縣衙的一眾屬官，在城門外等候迎接。”
楊昌聞言，輕輕勒住馬韁，讓座下戰馬放慢了腳步。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，初冬的寒意並未完全驅散這一路急行軍的燥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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