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裡讀書的書生正好路過，被大夥推搡著站到了旁邊的石階上，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把告示上的內容念給聽不懂字的百姓聽。
話音剛落，人群裡瞬間炸開了鍋，你一句我一句地吵開了：“官府借糧只收半分息？我剛才耳朵沒出問題吧？這是真的？”
“往年遇上荒年，要找鄉里的富戶借糧救急，最少也要收三分利不說，還得把自家的田地屋契押出去，萬一還不上，一輩子的家業就全沒了，這官府居然只收半分息？”
“剛才那一段我聽清了，改種耐旱的蕎麥薯類，種子還白白給我們？活了大半輩子，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落到我們平頭百姓頭上？”人群裡七嘴八舌議論不停，臉上一半是久旱逢甘霖的驚喜，另一半卻又藏著揮不開的懷疑。
這麼些年過來，被各種花言巧語坑怕了的百姓，早就不敢相信會有免費的好處落到自己頭上，大夥你看我我看你，總覺得天底下不會憑空掉下能吃的餡餅，這事怎麼想都透著不真切。
第二天天剛矇矇亮，城外義倉的門口就排起了彎彎曲曲看不到頭的長隊。
一個個百姓攥著皺巴巴的戶籍文書揣在懷裡，攥得紙邊發潮，一個個站在隊伍裡忐忑不安地踮腳往前望，等著叫到自己名字領糧，一邊排隊一邊還忍不住小聲唸叨，不敢相信真能領到免費的糧種，直到腳邊都放好了分到的糧袋，心裡還懸著一半不安。
負責發糧的胥吏按著戶冊逐一叫名，仔細核對戶籍上標註的人口數目，每舀完一斗糧食，都用鬥沿把高出鬥面的糧食颳得平平整整，半分多餘剋扣都沒有，和以往那些總要挖走一勺飽私囊的差役完全不同。
輪到排在隊尾的一個瞎眼老婦，老人家膝下無兒無女，眼睛看不清路，摸索著挪到發糧臺前時，整個人都站得打晃。
當值的胥吏不僅按照戶籍給了她足額的糧食，還特意額外多舀了半升豆子，倒進她的糧袋裡。
他一邊幫著老婦把袋口紮緊，一邊溫聲說道：“老人家，這半升豆子是楊都尉特意吩咐下來的，境內鰥寡孤獨無人照拂的，都額外多補半升糧，您慢些走，小心腳下。”
瞎眼老婦攥著裝糧的布袋子，指尖都能摸到糧袋裡飽滿的糧食顆粒，渾濁的眼淚當場就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掉了下來，打溼了胸前打了補丁的衣襟。
活了足足一輩子，她還是頭一回遇上這麼貼心周全、真真正正為百姓著想的官。
放糧正式開始的頭一天，營中就出了點不大不小的岔子。
有個在義倉當差的王姓胥吏，藉著看管糧食分發的便利，偷偷給過來領糧的同鄉多舀了整整半鬥糧食。
他只當放糧當日人潮擁擠，現場亂糟糟的沒人能留意到這點小動作，肯定不會被人發現。
哪知道他剛把多舀的糧食塞給同鄉轉身要走，就正好被過來巡查糧場的皇甫澈撞了個正著，當場抓了現行。皇甫澈半點沒有徇私留情，當場就拿了人，直接把他押到義倉的門口當眾示眾。
之後按定下的規矩杖責二十，直接革去了他的差役身份，還明文記下永不錄用。
處理完當事人，營中還專門貼出了蓋了官印的告示，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寫得明明白白，清清楚楚，貼在義倉門口最醒目的位置。
擠過來領糧的百姓們看完告示上的內容，壓在心裡那點疑慮瞬間煙消雲散，心裡徹底服了管這事的官員，紛紛議論說：
“只不過動了公家半鬥糧食就丟了差事，還捱了一頓板子，這新來的楊都尉，是來動真格的啊！”
“以前胥吏個個往家撈，誰敢管？現在好了，有規矩盯著，誰也不敢亂來。”
這麼一來，百姓們心裡原先那點“官官相護、做做樣子”的懷疑徹底被打消了，沒人再覺得這次整飭吏制、推行惠民政策只是走個過場的作秀。
原本還抱著觀望態度，猶豫著不敢開口的百姓，這下子都放下心來，主動來官倉登記借糧、領取良種的人，一下子就多了起來，官倉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。
新來的都尉楊昌也沒閒著，從政策推行開之後，天天都帶著屬吏往鄉下跑。
他從來不是擺出官老爺的架子，安安穩穩坐在轎子裡被人抬著走，只在村口樹蔭下接見過鄉紳就打道回府，他總是脫掉礙事的官袍，穿著粗布短靴親自踩著泥濘溼滑的田埂往田間走。
每到一處田地，他都會蹲下身翻看土壤的成色，蹲在田邊檢視土地的墒情好壞，拉著當地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坐在一起聊種莊稼的實在事。
他隨身帶著系統給出的治蜀地方略，又結合了自己瞭解的後世總結出來的實用農業常識，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全都是種地裡能用上的乾貨，每一句都剛好踩在種地的關鍵點上，沒有半句空泛的虛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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