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因為災荒生意慘淡、不得不關張歇業的縣城街上的商鋪，如今也都陸續重新開門營業，一家家店鋪整整齊齊地開著，街面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煙火氣。
之前因災荒被迫中斷的各地商路，也隨著境內災情逐步緩解慢慢重新打通，往來販運各地貨物的商旅漸漸多了起來，整座縣城都比災荒時期門庭冷落的時候熱鬧了不少，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生機。
縣尉周寶昌這些天以來，一直都跟隨著皇甫澈下鄉走訪各處、料理災後各項公務，從核查災情到排程賑濟，從安置流民到整理田畝，天天跑前跑後從來沒有片刻歇停。
他從最開始接手這項差事的時候，僅僅是把這當成應付上官檢查的普通差事，抱著敷衍了事的心態應付應對，慢慢也被皇甫澈踏實做事的勁頭感染，轉變成了真心實意為縣裡百姓謀活路、辦實事的積極勁頭。
看著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，縣裡的光景一天天變好，他壓在心裡的石頭落了地，整個人的心胸也跟著敞亮了起來。
這天傍晚，周寶昌跟著皇甫澈從鄉下走訪處置公務回來，一路風塵僕僕，臉上卻不見半分疲憊，反倒帶著難掩的舒展笑意，對著一旁的縣丞感嘆：
“以前總覺得當官就是按部就班應付上官檢查，只求不出錯保住頭上的烏紗帽就夠了，從沒想過當官還有別的滋味。
現在才知道，親手看著縣裡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，這心裡頭的安穩舒坦，比什麼都強，比什麼都踏實。
那位跟著皇甫大人來的楊都尉，真是高人啊，眼光手段都比我們這些俗人通透太多了。”
縣丞聽了這番話，連連點頭，只覺得句句說到了自己心坎裡，對此深以為然。
這日午後，天朗氣清，楊昌正獨坐中軍帳裡，俯身對著桌案鋪開的劍南道州縣圖細細檢視，標記行軍路線。
忽然帳簾一動，薛承武掀簾走進帳內，快步走到案前單膝跪地，沉聲稟報：
“都尉，前鋒派出的探馬已經趕回回報，我部隊伍再往南行進，不用幾日就能抵達劍門關。當前守關的將領放出話來，說是沒有劍南節度使的正式手令，不準放我們這支隊伍入關。”
楊昌指尖按著鋪在案上的行軍地圖，劃過標註地名的墨跡，在“劍門關”三個字上穩穩頓住。
他目光沉沉落在那三個墨色描出的字上，就這麼一動不動盯著看了好片刻，下頜線條隨著呼吸輕輕動了動，原本緊抿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帶著幾分瞭然的淡笑——這事兒果然從一開始就和他此前預判的一模一樣，該來的總歸還是來了。
這些年來盤踞蜀地的一眾領兵將領，早就在劍南節度使的默許之下養成了默契，各個都牢牢守著他們圈子裡那套見不得光的不成文規矩，早就習慣了按著來人的身份背景看人下菜碟，分三六九等區別對待。
如今他們手裡沒有節度使親自出具的正式過關手令，別說只是朝廷從北地調過來的邊軍隊伍，哪怕就是京裡派來的欽差使臣，他們也能憑著這一條由頭硬生生堵在關外，半分都不肯給你通融，半寸關口都不讓你踏進去。
楊昌指尖輕輕沿著地圖的摺痕劃了一道，隨手將這張攤開放在案上的行軍地圖慢慢按平，順著摺痕整整齊齊摺好，輕輕推到了帥案的側邊放好，接著便從容不迫地站起身，腰間銀製革帶隨著動作輕輕撞出一聲低響。
也好，既然對方已經明著擺出了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架勢，那他正好藉著這次機會親自出關，去會一會這位死守規矩的守關將領。
也好藉著這個機會，讓蜀地所有官軍都好好看看，他楊昌帶來的這支北地邊軍，到底配不配踏進劍門關的城門。他抬眼掃過帳內垂手立著的傳令親兵，沉聲開口下令：
“傳令下去，全軍就地休整兩日。後日一早，整隊拔營南下，直奔劍門關。”
三日後，楊昌率領整支大軍一路向南，終於準時行至劍門關下。
他勒住馬韁抬眼望過去，只見兩側絕壁千仞，陡峭崖壁如同被天工劈開，刀削般的峰尖直插雲霄，連飛鳥都難覓落腳之處。
兩道綿延青山像是被上古巨人揮舞巨斧硬生生劈開，巍峨的山體向兩側分開，中間只留出一道窄窄的隘口，僅容寥寥數騎並行，抬頭只能看見一線狹長的天光。
青灰色的關城牢牢嵌在兩側山壁之間，整座關城由整塊整塊的青石壘砌而成，外牆石牆厚達數丈，任憑千百年風雨侵蝕也不見分毫頹勢，城頭上箭樓高聳林立，箭孔錯落排布，遠遠看去便透著凜然殺氣。
此刻厚重的榆木關門緊緊閉著，城門外的吊橋也高高懸起，橋身的鐵鏈繃得筆直，整座雄關沒有半分鬆懈，透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森嚴肅殺之氣。
山風順著峽谷卷著滿山松濤呼嘯而來，狠狠撞在青黑色的石壁上，轟鳴的回聲在狹長隘口間來回震盪，震得人耳膜嗡嗡發顫，連坐下戰馬都不安地刨了刨蹄子。
“好一座雄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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