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昌端坐在案前，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案，而後隨手拿起案邊放著的一方溫潤的青田石印，指腹慢慢摩挲著印面上刻好的“山水閒人”四個字，刻痕裡的石粉早已被摩挲乾淨，只留青田石涼潤的觸感貼在皮膚上。
這方精巧的石印，是章仇靈薇當年送給他的離別贈禮。
一路從長安輾轉南下，如今總算踏到了蜀地的土地，距離她所在的青城山更近了一步，連思念都好像清晰了幾分。
只是眼下蜀地局勢混沌，剛到駐地就有一堆軍務要理，千頭萬緒堆積在一處，還不是顧念兒女情長的時候。
他輕輕嘆息一聲，將石印重新放回案頭的木盒裡，目光轉回到攤開在大案上的蜀地軍事地圖，眼神重新沉澱下來，平靜的眼波底下藏著不怒自威的銳利鋒芒。
盤亙在蜀地的這盤牽扯了各方勢力的大棋局，從他踏入這座綿州軍營的那一刻起，才算真正落下了第一顆棋子。
第二日巳時正，成都節度官署那扇厚重的硃紅大門緩緩向兩側敞開，銅製的門環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楊昌一身剪裁合體的素色圓領袍，腰間懸著朝廷賞賜的銀柄橫刀，帶著皇甫澈與高適順著官署門前的臺階一步步往上走。
皂靴的鞋底踩在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臺階上，落步聲響清脆利落，在寂靜無人的官署甬道里遠遠傳了出去，一步步敲在兩側官員的心尖上。
長長的甬道兩側，已經站滿了成都節度各司的大小官員。
節度留後張禕領著一眾僚屬站在最前頭，身後兵曹、戶曹、倉曹、法曹的主官，還有各州趕來參拜的參軍、錄事，黑壓壓站了滿滿一甬道，一眼望不到頭。
人人臉上都掛著無懈可擊、合乎禮制的程式化笑容，可目光卻都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走過來的楊昌身上，那目光裡摻雜著審視，藏著好奇，還有幾分壓都壓不住的輕慢。
畢竟楊昌實在太年輕了。
十八九歲的年紀，放在尋常官宦人家，還是守著祖宗家產，只需要安心讀書準備科舉的公子哥。
就算他是弘農楊家出來的子弟，靠著門第蔭封混到了五品劍南都尉的位置，又能真的懂多少治理地方、整頓軍務的本事？
多半是靠著家族勢力，來蜀地這個地方鍍一層金，混幾年資歷刷一刷聲望，過不了多久就拍拍屁股回長安升官去了。
眾人心裡各自打著自己的小算盤，都想著今日不過就是走個過場，說幾句客氣的場面話，應付過去也就算了。
張禕上前一步，對著楊昌拱手行禮，語氣客氣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疏離：
“都尉一路奔波辛苦，下官已經在議事堂備好茶水，就等都尉過去。”
楊昌對著他微微頷首，聲音平穩沒有波瀾：
“有勞張使君費心了。”
楊昌帶著隨從屬官，跟著張禕一行人進了府衙的議事堂。
這議事堂十分寬闊，打掃得整整齊齊，正中間擺著一張寬大的黃花梨長案，長案四周依次排列著鋪了軟墊的官制坐席，長案上整整齊齊堆著厚厚一摞文冊，摞得比成人半隻手掌還要高。
這些全都是劍南道攢下的兵馬編制、錢糧收支、邊防佈防的全套賬冊，紙頁邊緣都積了厚厚的一層灰，看得出來平日裡根本沒什麼人會翻開整理查閱。
在座的各州各縣官員全都按照官階品級依次落座，剛一坐定，張禕就先開口對著楊昌客套了幾句，說的全是“都尉少年英雄，乃是天命所歸，此番來劍南主持軍務，真真是蜀地百姓之福”這類標準的場面話，客套話說完，他話鋒輕輕一轉，就落到了今日要辦的正事上來。
“都尉初到綿州履職，下官這就先將劍南道的軍務情況大略給都尉稟報一番。”
張禕說完，抬手對著坐在下首的兵曹參軍示意，讓他上前稟報具體情況。
這位兵曹參軍姓劉，今年已經四十餘歲，一張麵皮曬得黝黑粗糙，是實打實從邊軍基層一步一步熬上來的老軍務，在劍南地界深耕多年，骨子裡自然帶著幾分老吏的傲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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