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史微微弓著身子，一字一句清晰回話，
“京裡計程車族名流也已經到了大半，全都安安穩穩坐在各自席位上，就等著陛下的鑾駕駕臨了。”
楊國忠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算是應下，轉過臉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楊昌。
楊昌一身繡著暗紋的絳色侯府禮服，頭上戴著規制合宜的進賢冠，腰間懸著代表侯爵身份的金魚袋，身姿挺拔如松般立在棚邊，正靜靜望著曲江池面泛起的波紋出神。
暖融融的春日日光落在他線條利落的側臉上，襯得眉眼愈發俊朗，周身氣度沉穩從容，全然沒有尋常少年郎驟登高位的驕縱輕浮。
楊國忠就這麼靜靜看著，心底忍不住漫出幾分實實在在的驕傲——這是他一手看著長大的孫子，是撐起楊家未來榮光的麒麟兒。
“一會兒陛下的鑾駕到了，行禮拜謝一定要周全得體。”
楊國忠說完，隨手把手裡的青瓷茶盞放在身旁的几案上，開口鄭重叮囑道，
“陛下給的賞賜不論是厚是薄，你都要再三辭謝，不能顯得急功近利，失了咱們楊家的氣度。
還有一點，千萬記住，半個字都不要提范陽那邊的事，平白掃了陛下的興，反倒會壞了咱們籌備許久的大事。”
“孫兒都記下了。”
楊昌聞言緩緩收回望向曲江池面的目光，對著身側的楊國忠微微頷首，語氣恭敬沉穩，
“阿翁只管放心，今日宴上咱們只說平定南詔的軍功，半個字都不會提及北邊的邊患。
該應酬往來的場面，該守的禮節分寸，孫兒心裡都清楚，不會出半分錯漏。”
他嘴上說得平靜無波，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暢快。
就在昨夜，儲光羲特意派了心腹送來密報，說安祿山近日又從平盧駐地調了兩萬步卒往范陽方向集結，范陽城內官辦的冶鐵坊整夜燈火不熄，連雄武城的城門守衛都額外加了一倍的崗哨。
密信裡清楚寫著，河北各州的往來商旅已經開始偷偷往內地搬遷家眷財物，但凡有一點眼光的人都能看得出，局勢已經緊繃到山雨欲來的地步。
可繁華安穩的長安城裡，卻在大張旗鼓地張羅這場風光無限的慶功宴，彷彿范陽那邊所有的異動，全都是有心人捕風捉影編出來的謠傳，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。
一邊是邊境暗流洶湧，戰火隨時都會燎原，一邊是長安城內烈火烹油，人人都沉醉在盛世太平的幻夢裡。
這世道，當真是荒唐，實在是太荒唐了。
“陛下駕到——貴妃娘娘駕到——”遠處的長堤盡頭，忽然傳來內侍拉長了語調的通傳聲，緊接著就是儀仗開道的整齊動靜，繡著龍紋鳳紋的旌旗沿著岸邊長堤緩緩朝著宴棚移動過來，原本還喧鬧談笑聲不斷的連片綵棚，瞬間就安安靜靜，連一絲雜音都聽不到了。
朝中百官紛紛從席位上站起身，抬手整理好身上的官衣冠帶，按著品級高低列隊站好，整個佇列整整齊齊，半分錯亂都沒有。
受邀來觀宴的百姓也連忙伏跪在地，沒人敢抬起頭張望鑾駕分毫。
明黃的御輦順著長堤緩緩停在主綵棚的正門，玄宗一身便服率先從御輦上走下來。
他穿著繡著五爪龍紋的明黃色常服，鬢邊的鬚髮已經染上了淡淡的白色，整個人卻精神矍鑠，走起路來腳步十分穩健。
他站穩之後轉過身，伸出手輕輕扶了一把停在身後的車輦，扶著車上的楊貴妃下來。
楊貴妃今日穿了一身繡著折枝榴花的石榴紅撒花宮裝，鬢邊簪著一支點珠赤金步搖，肩頭披了件素色的薄紗帛子，生得豐腴明豔，抬眼顧盼間就自帶流轉生輝的氣度。
她扶著玄宗的手緩步走下御輦，眼波輕輕流轉，一舉一動裡，全是雍容華貴的皇家氣度。
”！娘娘妃貴見參！下陛見參等臣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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