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都明白。”
楊昌又扯出一抹苦笑，對著靈薇說道，
“這話，也就只敢在你面前說說罷了，旁人面前我半個字都不會提。”
他稍稍頓了頓，抬起眼認認真真望著靈薇的眼睛，語氣鄭重，一字一句慢慢說道：
“可我說這些話，難道不是實話嗎？自古以來都說明君能憑一己決斷安定天下的安危，可如果坐在龍椅上的君王本身就是昏聵糊塗的呢？現在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直言勸諫，天下萬千百姓的身家性命，全拴在帝王一個人的一念之間。
他哪怕只是做了一個小小的錯誤決定，到了地方上，可能就是千里土地化為焦土，數萬百姓流離失所。
這樣的世道，難道還不算荒唐嗎？”
聽完這番話，靈薇陷入了久久的沉默。
她自小出身名門官宦世家，跟著家中長輩從小讀遍經史，對朝堂政務也並非全然不懂，自然明白楊昌說的這番話全是戳破假象的真話。
只是她身為女子，從小到大接受的教導就是一言一行都要謹言慎行，絕對不能隨意妄議皇家朝政。
可這些日子以來，她看著楊昌為了范陽安祿山的事日夜操勞、寢食難安，看著當今陛下一次次駁回群臣的勸諫、一味信任安祿山，她心裡也並非沒有和楊昌一樣的想法。
“其實從古時到現在，天下本來就是這個樣子。”
良久之後，她才輕輕開口，說話的聲音很輕，可語氣卻格外清醒通透，
“皇權本來就是這樣運轉的，整個天下的命運都系在帝王一個人的身上，君主聖明就能開創太平盛世，君主昏聵就會引得天下大亂。
當年太宗皇帝在位的時候，開創貞觀之治，引得萬國來朝，是千古稱頌的明君；到了高宗、武后執掌天下的時候，朝堂局勢起起落落，也算維持了盛世的底子；
如今陛下……早年登基的時候開創開元盛世，何等英明果決，如今年紀大了，也難免沉溺在歌舞享樂之中，偏信奸佞之臣，聽不進逆耳忠言。”
她轉過臉看向楊昌，眼神里帶著不加掩飾的堅定：
“我們沒有辦法改變傳承了這麼久的制度，也沒有辦法扭轉陛下如今已經定下來的心意。
但我們至少可以把我們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好。
勸不動陛下醒悟，我們就自己提前做好應對準備。
潼關的防務佈置、關中的糧草儲備、蜀地的援兵排程，能多提前佈置一分，我們將來就多一分應對亂局的底氣。
真等到亂子爆發的時候，總不至於落得一個手忙腳亂的下場。”
她說完，站起身走到靠窗的書案邊，拿起一卷攤開在案上的賬冊，回身遞給楊昌：
“昨夜我把關中各州的倉儲明細又重新核對整理了一遍，結果確實不容樂觀。
潼關官倉裡現存的糧食只有十二萬石，算下來只夠三萬守軍吃兩個月。
陝郡糧倉的存糧稍微多一些，加起來也不足二十萬石。
如果將來叛軍對潼關發起長期圍困，這些糧食根本撐不了太久。
除此之外，黃河沿岸各個渡口的守軍，加起來總數還不到五千人，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殘的府兵，實際戰力非常讓人擔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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