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穩妥是穩妥，就是太穩妥了。”
玄宗冷哼一聲，拂袖繼續往前走，“不過是十五萬叛軍，還是烏合之眾，各部族湊起來的隊伍，能有多少戰力？朕當年親征吐蕃、平定韋后，哪一場不是以少勝多？如今倒好，手握十幾萬大軍，居然要守著關隘不敢出去，傳出去，朕的臉面往哪兒擱？”
高力士不敢接話，只能低著頭默默跟著。
他心裡何嘗不明白，陛下這是心氣不順。早年的玄宗何等英明果決，開疆拓土，萬國來朝，是何等的意氣風發。如今年紀大了，本以為能安享太平，結果鬧出這麼大一場叛亂，本就夠窩火的了，再要他承認“打不過、只能守”，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再者說，楊昌越顯得算無遺策，越顯得陛下之前識人不明、錯信安祿山，帝王的臉面，終究是過不去。
回到興慶殿，御案上已經堆了厚厚一摞新到的急報。玄宗坐下來，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封，是潼關斥候送回來的探報。他展開掃了幾眼，眉頭漸漸舒展開，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你看看，”
他把探報扔給高力士，“朕就說叛軍沒什麼了不起的。陝郡的崔乾佑部，滿打滿算才四千多人，還多是老弱殘兵，軍紀渙散，連營寨都扎得亂七八糟。就這點兵力，也值得我們十幾萬大軍守在潼關不敢動？”
高力士撿起探報，快速掃了一遍。上面寫得清清楚楚：斥候潛入陝郡城外觀察三日，見叛軍兵力不足五千，多為步卒，少有騎兵，營中每日吵吵嚷嚷，操練稀鬆，毫無章法，看起來不堪一擊。
可高力士心裡卻犯嘀咕——叛軍先鋒崔乾佑是安祿山麾下名將，素來以狡詐善戰著稱，怎麼會把營盤扎得這麼疏漏？但他不敢說，只能順著玄宗的話道：“許是叛軍一路打過來，兵力分散了，先鋒部隊人少些也正常。”
“什麼分散，分明就是叛軍總數也就那樣。”
玄宗不以為然，擺擺手道，“安祿山號稱二十萬大軍，實則多半是裹挾的百姓、各部族的烏合之眾，真正能打的邊軍沒多少。一路南下順風順水，不過是因為內地州縣沒防備，守軍又都是廢物，才讓他撿了便宜。真遇上我大唐正規軍，一觸即潰。”
他越說越覺得有道理，指著輿圖上的陝郡道：“你看，哥舒翰手裡現在有五六萬人，等河西、隴右的援軍到了，就是八萬大軍。八萬打四千，就算叛軍有埋伏，又能埋伏多少人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們！”
高力士陪笑著點頭，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妥。可他只是個內侍，軍國大事不敢多嘴，只能在旁邊伺候著。
玄宗越看輿圖越覺得手癢，手指從潼關一路劃到洛陽：“只要出關拿下陝郡，再往東就是洛陽。洛陽守軍也不多，趁叛軍主力還在河北，一鼓作氣收復東都，既能安定民心，也能打安祿山一個措手不及。到時候再和朔方軍南北夾擊，不出兩個月，就能平定叛亂。”
他越想越覺得自己想得對，之前楊昌說的“堅守半年”，簡直是小題大做。什麼“耗其銳氣、斷其歸路”，純屬少年人膽子小，不敢打硬仗。
“楊昌還是太年輕啊。”
玄宗嘆了口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，“仗打得太順，就容易求穩。平南詔是靠奇襲，沒打過硬仗，遇上這種大場面，就只敢守著了。”
正說著，內侍進來稟報，說戶部尚書、兵部侍郎幾位大人求見，說是有平叛事宜上奏。
玄宗立刻道：“宣。”
幾位大臣魚貫而入，躬身行禮後，戶部尚書率先開口：“陛下，臣等有一事啟奏。如今河北淪陷，河南震動，長安城內人心惶惶，百姓紛紛外逃，米價翻了三倍。再這麼下去，怕是要生亂啊。”
“哦？那你們有什麼辦法？”
玄宗挑眉問道。
兵部侍郎上前一步，躬身道：“陛下，臣以為，當務之急是打一場勝仗，安定民心。只要官軍出關，收復陝郡，讓百姓知道叛軍不堪一擊，人心自然就穩了。要是一直守在潼關，百姓還以為官軍打不過叛軍，只會更慌。”
這話正好說到玄宗心坎裡。他點點頭：“說得有理。只是楊昌說要堅守，說叛軍有詐……”
“陛下，楊侯爺是穩重，可未免太謹慎了些。”
另一位大臣接話道，“叛軍遠道而來，兵力分散，先鋒只有數千人，正是出擊的好時機。等他們後續大軍到了，再想打就難了。再說，哥舒翰將軍是百戰名將，手下又有河西、隴右的精銳邊軍，難道還打不過一支幾千人的先鋒部隊？”
“還有一事，臣不敢不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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