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的風,到了後半夜就像刀子一樣刮人。
一處隱蔽的山溝裡,破敗的山神廟勉強擋住了灌進來的冷風。火堆裡的乾柴“劈啪”作響,火光映照著十幾張被硝煙燻黑、疲憊不堪的臉。
接連的幾場硬仗,雖然打出了“山河小隊”的威風,但也讓這支草創的隊伍付出了血的代價。大牛走了,隊伍裡好幾個弟兄也都掛了彩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化不開的草藥味和血腥氣。
林薇也在火車站那一仗結束後被接走了。她十根手指的傷拖得太久,喬老漢的金瘡藥只能止血,救不了骨頭。地下黨的老李輾轉送來訊息,說組織上安排她去後方醫院治傷,順道把這段時間蒐集的情報帶回去。林山河記得她走的時候,站在雪地裡回頭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到底什麼也沒說,只把那本翻爛了的密碼本塞進懷裡,跟著兩個便衣交通員消失在了山道的風雪中。
這一別,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面。
林山河坐在火堆最外圍的陰影裡,低頭用一塊破布擦拭著手裡的步槍。他的動作很慢,很穩,但如果不仔細看,沒人會發現他佈滿老繭的手在微微發抖。大牛臨死前噴在他臉上的血,好像怎麼洗都洗不掉,那股溫熱的觸感像烙鐵一樣印在他的心裡。
“隊長,吃口熱乎的吧。”
張鐵匠遞過來半塊烤得焦黑的地瓜,憨厚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林山河抬起頭,銳利如鷹的目光掃過廟裡的弟兄們。有人靠著柱子打呼嚕,眉頭卻死死擰在一起;有人抱著槍,像驚弓之鳥一樣,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猛地睜開眼;還有幾個新加入的後生,正盯著火堆偷偷抹眼淚。
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
林山河沒接那塊地瓜,而是慢慢站起身,將步槍背在身後。他的個子不算最高,但站在那裡,就像這太行山裡的青松,挺拔,冷硬。
“都醒醒,精神精神!”林山河開了口,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的山廟裡卻像炸雷一樣響亮。
打盹的弟兄們一個激靈,全坐直了身子,齊刷刷地看向他。
林山河走到火堆旁,跳動的火光照亮了他左眉骨上那道淺淺的疤痕。“咱們這段日子,淨顧著跟鬼子拼命了。大牛兄弟沒了,我心裡比誰都難受。可要是咱們就憑著一股子狠勁瞎打,下一個躺下的,可能就是你,是我,是這廟裡的每一個人!”
他頓了頓,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:“我們拉起這支隊伍,是為了給鄉親們報仇,是為了把小鬼子趕出中國去。咱們不是土匪,不能打流寇仗。從今天起,隊伍歇口氣,但不是睡大覺,是整頓!”
“隊長,你說咋整,俺們就咋整!”張鐵匠把胸脯拍得震天響。
林山河點點頭,目光轉向一旁正往菸袋鍋裡塞旱菸的趙鐵柱:“老趙。”
“哎!”趙鐵柱把菸袋往鞋底上一磕,瘸著一條腿站了起來。
“你是東北軍出來的正規軍,見過大世面。”林山河看著他,“從明兒個起,這幫新兵蛋子的軍事訓練,全交給你。怎麼開槍不浪費子彈,怎麼挖戰壕,怎麼設伏兵,你給我狠狠地操練他們!誰要是敢喊苦叫累,老子第一個抽他!”
趙鐵柱咧開嘴笑了,露出幾顆黃牙:“放心吧隊長,只要只要你不心疼,我保準把這群泥腿子練成嗷嗷叫的狼崽子!在訓練場上多流幾滴汗,上了戰場就能少流一碗血,這個理兒,我懂!”
林山河又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、推著黑框眼鏡的周文遠:“書生。”
周文遠站起身,拍了拍長衫上的灰土:“隊長,你說。”
“咱們隊伍裡,大字不識一個的糙漢子多。”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氣,想起之前大牛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的樣子,心裡一陣發酸,“你得教他們識字,更得教他們明白一個理兒——咱們到底為什麼打仗。這不是哪一個人的私仇,這是國恨。你那個政治教育,得搞起來。得讓弟兄們知道,手裡的槍,是為了護住身後的爹孃妻兒!”
周文遠眼底閃過一絲亮光,重重地點頭:“交給我吧。只要還有一口氣,我就給弟兄們講明白什麼是家國天下!”
最後,林山河的目光落在了蘇玉蘭的身上。這位曾經的女教師,如今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襖子,頭髮用一根麻繩隨意地紮在腦後,但腰桿依然挺得筆直。
“蘇老師。”林山河的語氣柔和了幾分。
蘇玉蘭走上前來,目光清澈而堅定:“隊長,需要我做什麼?”
“打仗,不能當瞎子聾子。”林山河指了指山外的方向,“咱們在這深山老林裡,鬼子在外面幹什麼,咱們兩眼一抹黑。你心細,念過書,也懂得跟老百姓打交道。以後,小隊的情報工作歸你管。哪裡有鬼子的動向,哪裡有糧食彈藥,你得給我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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