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案組辦公室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只有應急燈冷幽幽的光落在桌案上,空氣濃稠得像浸了水的棉絮,連呼吸都帶著緊繃的質感。林默把深藍色封皮的賬本影印件攤在桌面,墨跡暈開的“李民生”“張濤”兩個名字,活像兩隻淬了腐毒的黑蜘蛛,張著爪扒在紙面上,周遭每一個勾連的涉案人名,全纏在它們吐出來的毒網裡。
蘇晴坐在電腦前,指尖一直懸在鍵盤上方,只有按鍵時才帶出一聲極輕的脆響。螢幕左上角跳著省廳專屬的秘密加密標識,賬本上的名字正逐一接入公安內部資料庫做交叉比對,綠色檢索條慢吞吞往前挪,每隔幾秒就跳出一個刺眼的紅標,在暗得發沉的螢幕上格外扎眼。
“張廳那邊怎麼說?什麼時候動手?”趙剛搓著掌心沾的薄汗,後背貼著牆站著,鞋底在地上蹭出半圈淺印,眼神里翻湧著按捺不住的興奮,又裹著沉甸甸的緊張——追了這麼久的案子,眼看就要摸到最終真相了,換誰都壓不住狂跳的心臟。
林默剛收回按斷通話的手,指腹還留著私人聽筒涼硬的塑膠觸感。他抬眼掃過滿屋子人,聲音壓得很低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:“張廳已經協調了省紀委和檢察院,聯合調查組已經就位。但李民生在市局經營了近二十年,根鬚扎得無處不在,咱們貿然動手容易打草驚蛇,逼他在咬出背後的人之前先跑了。現在的任務是24小時秘密監控李民生和所有關聯人員,拿到他和影子組織聯絡的直接證據,等所有網都收緊了,再收網。”
“監控?監控現任公安局長?”陳曦握筆的手一頓,筆尖在筆記本上洇出個黑點,眉頭瞬間擰成了結,“咱們專案組本來就是秘密成立的,人手本來就不夠,這麼大的動作,萬一被他的人發現怎麼辦?”
“分工推進,就能把風險壓到最低。”林默偏頭指向電腦螢幕,蘇晴對著螢幕點了點頭。“蘇晴走技術線,用省廳秘密通道的許可權繞開市局內網,監控他辦公室的固定電話、私人手機還有公務車定位,不會留下痕跡。”他轉臉看向趙剛,語氣沉了幾分:“趙剛,你帶兩個人,去李民生的住宅、他常去的城郊療養院和高爾夫俱樂部做外圍蹲守——記住,只遠距離觀察,不許靠近,絕對不能暴露。”頓了頓,他的目光落到陳曦臉上:“你負責梳理所有和李民生有資金往來的賬戶,重點盯張濤死後這兩天的異常資金流轉,有動靜立刻上報。”
蘇晴敲鍵盤的手指忽然頓住,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,鏡片反射著螢幕的冷光:“技術監控通道沒問題,能躲開李民生設的內網預警,但我得提前說清楚:李民生幹了一輩子刑偵,反偵察意識比誰都強。我查過他的私人手機,大機率裝了反監聽的訊號遮蔽裝置,我們沒法即時竊聽內容,只能拿到定位和通話記錄。還有,剛才盤過了,咱們能信得過、能動用的人手都排滿了,趙剛手頭真抽不出老隊員,只能帶兩個剛從警校畢業的實習生——這倆孩子還沒上過實戰。”
辦公室靜了兩秒。林默垂眼盯著桌上賬本上的“李民生”三個字,指節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,轉身拉開抽屜,從最裡面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加密通訊器——外殼帶著磨砂的涼意,省廳的鋼印壓在背面,淺得幾乎看不見。“這是張廳特批的加密裝置,訊號直連省廳他的專屬終端,市局沒人能截獲。”他把通訊器遞到趙剛手裡,指尖重重一頓,“你告訴那兩個新人,到位置就找隱蔽點蹲守,只許觀察,不許出聲,更不準擅自行動——哪怕李民生本人從面前過,也得紋絲不動。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發加密訊息彙報,絕對不許私自打電話。”
說完他轉過臉,目光落在窗外透過窗簾縫漏進來的陽光上。明晃晃的光刃切開滿室昏沉,卻照不透那片盤根錯節的陰暗角落。“張濤死在臥龍墓園,訊息瞞不住。李民生現在就是條受了驚的孤狼,指不定躲在哪盯著我們。我們必須比他快,搶在他和老K接頭前,把所有出口都鎖死。”
趙剛把通訊器別在腰上,抬手敬了個禮,聲音壓得低卻擲地有聲:“放心吧林隊,我把車停在兩公里外蹲守,保證連一片樹葉都不會碰掉,堅決完成任務!”說完輕手輕腳帶上門出去,辦公室裡只剩鍵盤敲擊的輕響。
陳曦湊在賬本影印件旁,指尖順著一行行轉賬記錄挪動,眉頭始終擰成死結:“奇怪,李民生所有公開的私人賬戶、對公賬戶都乾淨得像洗過一樣;張濤管了後勤處這麼多年,賬目也做得天衣無縫,挑不出半分錯處。”她的指尖忽然停在一行不起眼的記錄上,點了點那行字:“只有這個不對勁——張濤每個月十五號,都會給C市銀匠世家趙小寶的賬戶轉五千塊。從十年前老銀匠去世那個月開始,一直轉到這個月,一天都沒差。這肯定不是巧合。”
“十年前?”林默腳步一頓,幾步走過來,眼神瞬間冷得像淬了冰,“正好是老銀匠趙德海被報車禍墜崖去世的時間!蘇晴,立刻調趙德海的死亡檔案,我要當時所有的處理記錄!”
蘇晴的手指幾乎立刻飛動起來,資料庫檢索條轉了不到十秒,泛黃的電子檔案就跳在了螢幕中央。最下方處理民警的簽字欄裡,歪歪扭扭的鋼筆字清晰刺眼,所有人的目光撞上去,瞬間釘在了原地——處理人:張濤。
“官方結論是雨天路滑,剎車失靈,車輛衝下盤山公路。屍體找到時已嚴重損毀,無法辨認,直接結案定性為意外。”蘇晴的聲音放輕,卻帶著說不出的寒意,“檔案最後還寫著,家屬對結果無異議,簽字同意火化。”
辦公室瞬間陷入死寂,只有頭頂風扇轉動的沙沙聲,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。零散的線索像沾了露的青藤,順著樹幹一點點往上纏,轉瞬間就把李民生和張濤纏得密不透風:當年高曉峰的哥哥高明查到8·15劫案的賬本,被“自殺”拋屍;老銀匠給8·15劫案的劫匪打造過標誌性的蛇形吊墜,十年前被張濤親手定性為意外死亡,兒子趙小寶靠著每月的封口費活到現在——每一環都扣得嚴絲合縫,全是見不得光的血債。
林默盯著檔案上“張濤”兩個字,後槽牙輕輕咬了一下——難怪查了這麼久都找不到多餘證據,原來當年所有知情人,都被李民生一個個掐斷了,連一個銀匠都不肯放過。
他抬眼看向牆上的關係圖,紅筆圈著的“李民生”三個大字旁,那個只有代號的“老K”依舊是一片空白。攤牌的時刻近在眼前,所有網都已經撒下,可這個藏在李民生背後的人,至今沒露出半分影子,像一條躲在陰溝裡的蛇,等著給他們致命一擊。
林默指尖攥緊,手心彷彿還留著深藍色賬本封皮的粗糙質感。他望著窗外越來越斜的陽光,低聲開口:“通知趙剛,加派人手盯著李民生的出入。從今天起,他見任何人、打任何電話,都必須記錄在案。”
山雨已經落在門口,這一次,再也不會讓他們跑掉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