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石桌沿磕了磕煙鍋,抬眼看向林默,眼底的陰影沉得像黑石礁海底的淤泥,全是壓了二十四年的愧。
“當年我是作戰參謀,所有行動的文書都是我整理歸檔的,行動最後那天,核心組十二個人都要去黑石礁登船圍捕走私頭目。
我頭一天跟著船出去摸點,吹了一夜海風,當夜就燒到三十九度八,直接燒糊塗了被送進醫院。
周明說我身體扛不住,讓我安心養病不用去,我那時候還感激他照顧我,現在才知道,他是故意把我留下來。
他是故意留我一個活口,以為我癱了廢了,根本翻不了天。”
老趙枯瘦的手在石桌上一拍,震得菸蒂都跳了一下。
“等我燒退了,三天後回指揮部,核心行動的原始記錄就空了整整三頁。
所有去過的人都閉緊了嘴,誰問都說行動圓滿成功,走私頭目跳海,屍體沒找到。
可我那天晚上去給他們送換洗衣物,清清楚楚聽見周明跟副指揮說,‘多出來的那個,處理乾淨,別留痕跡’。
等所有人都走了,我翻了登船的人數記錄。
十二枚定製警徽,登船時領走十二枚,回來的時候,只交回來十一枚。
那天在船上,他們處理了一個人,一個從來沒出現在任何檔案上、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人。”
林默的心臟猛地縮成一團,喉結動了動剛要開口問是什麼人,院牆上的冬青叢突然晃了一下。
守在院牆根盯梢的趙剛猛地抬手比出停的手勢,指尖已經扣住了腰後的槍。
他湊到圍牆邊眯著眼往外掃,壓著嗓子低聲道:“默哥,有兩個人翻了後牆,剛摸到西角,是生面孔,應該是周明派來的。”
其實林默早在出城時就隱約察覺甩不掉尾巴,只是沒想到對方追得這麼快,已經摸到了院子裡。
老趙沒慌,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二十四年,早把生死看得輕了。
只撐著石桌慢慢蹲下身,對著月季叢裡最粗那棵的根部刨了兩下,刨出一個鏽得發烏的鐵盒子。
掀開蓋子,裡面除了一張泛黃的舊集體照,還有一塊磨得發亮的銅懷錶。
他把懷錶推到林默面前,枯樹皮似的手點了點懷錶背面刻著的兩個小字。
聲音啞得發顫:“他當年把這塊懷錶塞給我,說要是他死了,讓我以後交給清淤指揮部,如果有個叫林默的孩子來找,就給他——那時候他就料定周明不會讓他活著下船,提前留了後手。
那個沒留下名字的人,叫林正宏,是你的親爹。當年他是省廳派進去的臥底,第一個查到周明收了走私集團三百萬黑錢,是周明親手把他推下海的。”
林默伸出去接懷錶的手猛地一抖,肩上的鈍痛一下子竄進太陽穴,疼得他眼前發黑。
他攥住那塊冰涼的銅懷錶,指腹蹭過那兩個淺得幾乎磨沒的刻字——“阿默”,是他剛會走路時,爹刻下的乳名。
他長這麼大,只知道自己是清淤行動的烈士遺孤,局裡供他讀書長大。
沒人告訴他,他爹根本不是什麼公開犧牲的烈士,是被自己人害死在海底,連個名字都沒留下來。
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撬鎖聲,金屬摩擦的脆響清清楚楚傳進來,隔著一道鐵門,就是來滅口的殺手。
林默把懷錶塞進貼胸的口袋,讓它緊緊貼著心臟的位置,攥緊了腰後的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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