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警號89757來自地獄》第1章 靈堂警號“89757”(1)

作者: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·15小時前

六月的江市泡在梅雨季裡,連空氣都能擰出水來。牆根的青苔吸飽了水,油汪汪黑得發膩,風一吹就帶著潮腥氣往骨頭縫裡鑽。靈堂就搭在林家老院子那架爬了三十年的葡萄架下,濃綠的藤蔓纏滿木架,密得連雨絲都漏不下來幾滴,只把頂頭那方天遮得暗沉沉的。白燭的光被溼冷的風扯得搖搖晃晃,蠟淚順著燭身滾下來,堆在白瓷燭臺上,像一層化不開的霜,把牆面上黑框遺照映得忽明忽暗。

這架葡萄還是林建軍剛進市局那年親手栽的,每年入夏都能結滿滿一架子紫黑的葡萄,原主小時候爬梯子摘,摔下來蹭得滿膝蓋血,也是老刑警扛著他去衛生院,一邊罵一邊給買蜜棗糕。可今天,架下沒了甜香的葡萄味,只剩下紙錢燒過的灰味混著潮溼的腐葉味,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
黑框裡的男人是標準的國字臉,兩道濃眉黑如墨染,額角還有一道當年抓逃犯留下的三寸疤,哪怕只是一張靜幀的遺照,也帶著常年抓犯人練出來的銳利,正對著絡繹不絕進來弔唁的人,像他往常站在市局大門口那樣,沉默地,直直地站著。

林默捏著掌心裡泛潮的孝布,指節捏得發白,指甲都快嵌進掌心裡去,腦子裡還是一團炸爛的漿糊,嗡嗡響得聽不清周圍人的說話聲。十分鐘前他還在一線城市CBD的網際網路公司格子間裡,對著改了第八版的專案方案對著螢幕罵產品經理,咖啡還放在右手邊沒涼透,桌上型電腦的主機突然嗡的一聲發出異響,緊接著刺眼的白光裹著焦糊味劈頭蓋臉撲過來,那股糊味還鑽進鼻子裡,他再一睜眼,冷風裹著潮氣拍在臉上,他就站在了這裡,成了這個也叫林默的二十三歲年輕人,正給自己“親爹”守靈。

喉嚨幹得發疼,是哭了整整一天留下的澀感,鞋底沾著軟軟的紙錢灰,潮乎乎蹭著襪子,所有觸感都真實得不像話,不是做夢。

斷斷續續的記憶像被雨水泡壞的硬碟,磁頭卡殼半天,才一點點往腦子裡湧:這個便宜爹叫林建軍,是江市公安局幹了二十八年的老刑警,三天前跟著隊裡進山追捕偷獵逃犯,雨天路滑失足墜了崖。找到屍體的時候,整個人被滾落的山石劃得看不出本來模樣,局裡動作快,很快追封了烈士,流程走得順順當當,今天就辦了葬禮,算得上風光大葬。

只是這些碎片拼到最後,原主殘碎的記憶深處,總飄著一句模模糊糊的話,像蒙在浸了水的棉絮裡,鑽出來撓著林默的神經:爸說這半年查的案子,要是他出事了,讓我千萬別聲張……

這句話還沒在腦子裡落定,一隻帶著薄繭的厚重手掌就猛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,力道沉得像是要把骨頭直接摁進胸腔裡。林默猛地回神抬頭,撞進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,面前的中年男人肩扛三級警監警銜,肩章上的花釘被雨打溼泛著光,鬢角沾著還沒幹的雨珠,順著鬆垮的臉頰往下滾,是江市局的局長王正。

林默的目光掃過他腳下,黑色牛皮皮鞋的鞋縫裡,卡著一點新鮮的黃褐色山泥,帶著溼潤的草屑。可王正一早就在靈堂接待賓客,院子門口的路早就鋪了水泥,哪來的山泥?

還沒等他細想,王正沙啞的聲音已經落了下來:“小林,節哀。你爸是好警察,扛了一輩子事兒,把命都給了江市。局裡不會虧了你們家,你頂替你爸的編制,後續入職手續我已經讓政治部在辦了,下週就能過來報到。”

林默的喉嚨發緊,穿越的驚悸還死死壓在胸口,那點關於皮鞋的疑惑被他暫時壓進了心底,他咬了咬牙壓下翻湧的情緒,順著原主記憶裡的習慣,低著頭啞聲道:“謝謝王局長。”

他現在啥都摸不清,原主的記憶不全,案子的真假沒譜,只能跟著既有的步子走,多說多錯,不如少說,先站穩了腳再說。

弔唁的人潮隨著天黑漸漸退去,遠親們忙著在院子角落收拾花圈挽幛,低低的說話聲裹著雨聲飄在溼冷的空氣裡,靈堂裡反倒徹底靜了下來,只剩下白燭燃燒的劈啪聲,混著雨打葡萄葉的沙沙響。林默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遺照旁的條案——那套林建軍最後出警穿的警服,被漿洗得乾乾淨淨,疊得整整齊齊擺在那裡,左胸口原本別警號的位置,針孔空落落張著,那枚磨得發亮的銅質警號被單獨取下來,安放在鋪著黑絲絨的小托盤裡,正對著跳動的燭火。

五個深深鏨刻的數字,順著暖黃的燭光,能看清銅皮上被摩挲了幾十年磨出來的亮包漿:。

原主的記憶一下子清晰了幾分:這枚警號是林建軍1989年從警校畢業進入江市局的第一枚警號,二十八年過去換了四套新警服,單位統一發了新警號,他從來不肯換,說這是自己從警的根,從戴上那天起就沒摘過,要帶一輩子,走的時候也要帶著走。

鬼使神差地,林默往前湊了兩步,周圍幫忙收拾的親戚沒注意這邊,他盯著那枚帶著老刑警二十八年溫度的銅塊,不由自主伸出手,想去碰一碰。

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銅皮,那一瞬間,一股灼人的燙意猛地順著指尖炸開,像是有人把一塊燒紅的木炭直接塞進了他的腦子裡,燙得他渾身的汗毛瞬間都豎了起來,後脊竄起一陣涼意,連指尖都抖了。

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氣,控制不住地往後踉蹌了一步,旁邊正整理輓聯的表叔趕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:“小默?你沒事吧?這一天從早熬到晚,水都沒喝幾口,是不是太累了?要不你去裡屋歇會兒,這裡有我們呢。”

“沒事,表叔,”林默擺了擺手,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冷汗,順著鬢角往下滾,他眼睛卻一眨不眨,直勾勾盯著托盤裡的警號——那股燙意沒有退,反倒順著手臂的血管一直往上流,最後停在了他的太陽穴裡,無數破碎的畫面瘋了一樣往他腦子裡鑽:滑得站不住腳的青黑色泥濘山路,雨點選在樹葉上噼啪響,頭頂劈下來的慘白閃電,把整座山照得像浸在冰水裡,林建軍嘶啞的吼聲,像是在喊什麼人停步,聲音被風雨扯得碎碎的,一塊被扯下來的深色作訓布料,掛在崖邊的灌木枝上,布料邊緣染著一圈暗褐色的血,被雨水泡得發開,最後所有畫面都凝在一雙鞋尖沾著泥的黑色牛皮皮鞋上,鞋跟輕輕碾著碎石子,不緊不慢,停在了林建軍墜落的崖邊。

畫面碎得太快,不等他抓住什麼清晰的線索,就瞬間散得乾乾淨淨,只留下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發脹,疼得他忍不住皺緊眉。林默抬手揉了揉發脹的額頭,再抬眼去看那枚警號,就見原本暗黃的舊銅皮,真的泛著不正常的淡紅,像是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整天,還在微微散發著熱量,把黑絲絨襯得發暗。

活了二十六年,林默一直是個信奉科學的社畜,996拼KPI,不信鬼神也不信怪力亂神,從來沒遇過這種邪門事兒。他定了定神,咬了咬牙,再次伸手碰了上去,這次那股灼人的燙意反倒溫和了下來,像冬天揣在懷裡的暖水袋,溫溫地貼在皮膚上。他乾脆伸手把警號攥進手心,五粒硌手的數字凸凹分明,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地印在掌心,原本那些零散破碎的原主記憶、林建軍二十八年從警的生活片段,像是本來就藏在他腦子裡一樣,慢慢順著那股燙意舒展開,一點點變得清晰完整,就好像他真的在這裡,跟著老刑警長大一樣。

就在這時,門外的風捲著雨絲猛地吹進來,穿過葡萄架的縫隙撲進靈堂,撲得靈堂裡的白燭劈啪炸了個燈花,燭火歪了歪,暖光斜斜掃過遺照,把林建軍繃緊的臉映得柔和了幾分。

林默攥著警號站在原地,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遺照,清清楚楚地感覺到——遺照上那個皺了一輩子眉的老刑警,嘴角好像輕輕動了動,眉峰也鬆了些,像是對著他,輕輕笑了一下。

風停的時候,靈堂重新靜下來,林默突然聽見院門進來的碎石小路上,傳來一聲極輕的、皮鞋碾過碎石的聲音。那聲音很輕,要不是雨停了那一瞬間格外靜,根本聽不出來。

他低頭看著手心發燙的,那五個硌手的數字印在掌心裡,突然一下子和剛才記憶碎片裡黑皮鞋的輪廓對上了——那停在崖邊的鞋,那沾著山泥的鞋縫,原來不是錯覺。

老刑警不是失足墜崖,是被人推下去的。這枚戴了二十八年的警號,不是等著跟著他下葬,是等著他的兒子,接下這樁沒查完的案子。

林默攥緊了手裡的銅警號,硌手的數字深深印進掌心,燙意順著血管流進心臟裡,燙得他胸口發漲,原本飄著的那顆心一下子落了地。他抬起頭,對著牆上的遺照,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
下週,他去市局報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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