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警號89757來自地獄》第20章 線人線索(1)

作者: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·12小時前

那天城郊荒林的拋車案現場登記做完時,夕陽已經把遠處的荒草染成了發沉的金紅色。林默跟隊友說自己順道去汽車站接遠房親戚,說完就鑽進路邊的公共廁所,換了件洗得發白起球的藏青色便裝——這是他從出租屋舊箱子底翻出來的,父親早年跑外勤時常穿。他把警官證小心翼翼塞進內層貼身處,硬塑膠的硌感隔著兩層布料抵著心口,像父親二十四年沒涼透的追問。指尖捏著那半本從父親遺物裡翻出的工作筆記,紙頁都發脆了。他順著筆記最後一頁角落暈開的淺灰色鉛筆印,轉了兩班公交,又走了三公里坑窪的土路,終於摸到了西灣碼頭邊上的舊棚戶區。

這裡的房子還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夯的土坯房,遠遠望去像一群蹲在江邊喘不過氣的老人:牆皮掉得一塊一塊,露出裡面漚得發黑的麥秸,風一吹就往下掉土渣;窄巷彎得像纏在破魚網上的麻繩,繞來繞去走半天都摸不到方向;路邊隨便堆著瀝過水的舊魚筐,黑綠色的髒水順著筐縫往泥地裡滲,爛魚鱗嵌在踩爛的泥裡。腥鹹的溼氣順著風往骨頭縫裡鑽,混著牆角爛木頭和死老鼠的黴味,吸一口都覺得嗓子發澀,卡著一團吐不出的髒東西。

林默拽了拽領口壓下不適,連著問了三個擺魚攤的漁民。頭兩個聽見「疤臉鼠三」四個字,都像被針紮了手,低著頭攥著搓網的手越搓越快,連眼皮都不敢抬,只含含糊糊說不知道,再問就直接閉了嘴。第三個攤主見林默堵在攤前實在追問得緊,抬眼飛快掃了一圈四周,才抬下巴往巷子最深處偏了偏,聲音壓得像蚊子哼,氣音裹著魚腥味飄過來:「最裡頭那間漏頂的小平房,就是疤臉鼠三的住處……你找他做什麼?這人早不問外頭的事了,躲在這兒快二十年沒出過門。」

「謝謝。」林默壓著聲謝過,順著黏腳的泥路往裡走。鞋底沾了厚厚的溼泥,每一步抬起來都帶著滯澀的吸勁兒,踩在鬆軟的土路上發出悶乎乎的「噗嘰」聲,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。越往裡走巷子越窄,兩側的土房捱得極近,連風都透不進來,腥氣悶在空氣裡,壓得人胸口發沉。走到最深處那間漏頂的小平房門口,他剛抬手叩門,朽壞的木門就「吱呀」一聲自己開了半扇——一張駝著背的臉露了出來,左臉從眉骨直直扯到下頜,一道泛著粉白的長刀疤斜劈而下,把原本還算平和的五官扯得歪歪扭扭,像一塊被刀劈歪的舊木頭。

男人的眼睛原本蒙著一層渾濁的昏黃,掃過林默臉龐的瞬間,像是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,陡然繃緊,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寸,那股警惕像細針一樣扎出來,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。他的聲音啞得像是磨過砂紙:「你找誰?我不認得你。」

「我找鼠哥,我是陳大海的兒子,叫林默,隨母姓。」林默站在門檻外沒動,緩緩掏出懷裡揣著的半本舊筆記。磨毛的牛皮紙封皮早就磨破了邊,頁角還沾著二十四年前洗不淨的河灘泥印。他慢慢翻到扉頁,那裡蓋著一枚暗紅色的私章,印油早已褪成發舊的淡粉色。「我爸1999年在西灣河灘出事,你當年是他的線人,對不對?我來找你,是想問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。上週,我爸當年的另一個下線老陳失蹤了,車扔在北郊荒林裡,車門把手上刻了清道夫的標記——他們又動手了。」

鼠三的臉「唰」地一下就白了,彷彿臉皮下的血瞬間被抽乾,連那道舊疤都泛了青。他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,粗糙的大手死死抓著門框就要往回拉門,指節扣得朽木門板「咯吱咯吱」直響,抖得快要散架:「我不知道!我什麼都不知道!你快走!我不認得什麼陳大海,也不知道什麼清道夫!你趕緊走,別連累我一家老小!」

林默搶前一步,伸手撐住即將關上的木門,掌心蹭掉了一塊鬆脫的牆皮,黃土屑硌得掌心生疼。他的語氣壓得又急又低,帶著按捺了二十四年的懇切,每一個字都咬得很輕:「鼠哥,我爸已經死了二十四年了,現在又多了一個失蹤的人。你要是不說,接下來還會有更多沾過這事的人出事,你就甘心看著這群人永遠逍遙法外嗎?」

「逍遙法外又怎麼樣?命重要!」鼠三的聲音抖得像風裡的碎紙,整個肩膀都晃得快要站不住。那隻抓著門框的手越攥越緊,青白色的指節幾乎要嵌進木頭裡,「當年你爸出事之後,半年裡三個沾了這事的線人,全都沒了!連在城裡上學的娃都沒留住!我那閨女今年才考高中,我要是敢多說一句話,我們一家三口都得給我陪葬!你走!我什麼都不知道!你趕緊走!」

林默看著他抖得不成樣子的肩膀,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像冷水一樣漫出來,順著他的褲腳往上爬——他太懂這種感覺了。當年父親下葬時,院子裡站滿了弔唁的老同事、老街坊,可沒有一個人敢提半句案情,所有人都低著頭、縮著肩,那壓得死人的沉默裡,藏的就是一模一樣的恐懼。那時他還小,只覺得所有人都對不起他爸;現在站在這裡,才懂這份恐懼沉得能壓碎普通人的骨頭。

他沒硬逼,緩緩鬆開撐著門的手,掌心裡沾了一層黃土。他摸出口袋裡的便籤本和按動圓珠筆,飛快寫下自己的手機號,指尖微微用力壓了壓,筆尖把便籤紙戳出淺淺的印子,才遞到鼠三面前:「鼠哥,我知道你怕,不逼你現在給答覆。你要是想通了,隨時打這個電話找我。我沒別的意思,就是想給我爸一個說法——這麼多年了,他不該死得不明不白,拋在河灘爛著。」

鼠三盯著那張小小的便籤紙,眼睛直勾勾看了足足半分鐘,喉結像卡了東西一樣反覆滾動,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的皺紋往下掉,砸在他沾了魚鱗的灰舊圍裙上,暈開小小的深色溼痕。他突然咬了咬牙,腮幫子都繃出硬邦邦的稜。額角的青筋猛地一跳,他飛快掃過空蕩蕩的巷口,脖頸處的青筋瞬間暴起,猛地探出手攥住林默的袖子,狠狠將他拽到門邊。壓低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,只有四個字涼得扎人,鑽進林默耳朵:「碼頭倉庫。」

「哪個碼頭倉庫?」林默的心臟驟然一縮,像被一隻手死死攥緊,連呼吸都頓了半拍,立刻壓著嗓子追問。

「老西灣碼頭,陳萬海以前存私貨的舊倉庫——就是老橡膠廠後頭那堵塌了半段圍牆的……」鼠三的話音剛落,一陣突突的摩托車轟鳴從巷口傳來,聲音越來越近,震得腳下的土路微微發顫,土坯牆都跟著掉渣。他的臉瞬間褪成死灰色,剛冒頭的勇氣碎得片甲不留,一把狠狠推開林默,聲音劈了叉,抖得不成調:「你快走!有人來了!快!記住,死都別說是我告訴你的!」

林默猛地回頭,只見一輛灰撲撲的無牌摩托車順著窄巷駛來,車把沒裝擋泥板,車身濺滿泥點。幾十米外就能看見車上兩個穿黑短袖的男人,都戴著全覆蓋的黑色頭盔,臉遮得嚴嚴實實,連半分輪廓都不露。他瞬間反應過來——鼠哥早就被這群人盯上了,自己剛進巷子,就已經暴露。

林默不敢多逗留,將半張沒寫完的便籤摺好塞進貼身口袋,攥緊那半本工作筆記,硬塑膠警官證硌著心口,提醒他不能衝動。他順著小平房後僅容一人透過的窄弄往後退,幾步就躲進拐角的乾柴堆後,屏住呼吸,探著半個腦袋往外看。

摩托車穩穩停在小平房門口,發動機還突突轉著,震得空氣都發顫。兩個男人一言不發,跳下車動作乾淨利落,一左一右推開門鑽了進去。巷子裡靜得只剩發動機的轟鳴,連風都停了,腥氣悶得人喘不過氣。林默攥著筆記的手越收越緊,指節泛白,硌得紙頁發疼。這時,小平房裡傳來一聲短促的悶響,像被捂住嘴的哼聲,緊接著就沒了動靜。

血一下子涼到林默的後頸。

沒過三分鐘,兩個男人走了出來。其中一個胳膊下夾著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,布角還露著點灰圍裙的布料;另一個手裡捏著林默留下的便籤,指尖一轉揉成一團,隨手塞進口袋。兩人翻身上車,一擰油門,排氣管噴出股藍煙,飛快順著巷子開出去,轉眼沒了影子,只剩突突的轟鳴在窄巷裡迴盪,慢慢散進江風裡。

腥鹹的江風從巷子盡頭吹過來,掀起林默額角的碎髮,帶著河灘的溼氣掃過他的臉。他盯著空落落的小平房門,朽壞的木門半開著,黑沉沉的門洞靜得嚇人,連一點聲音都傳不出來。他低下頭攤開掌心,那裡還留著鼠哥拽他袖子時蹭下的魚鱗糙感,沙沙的,像一句沒說完的遺言。

老西灣碼頭的舊倉庫,就在當年父親出事後屍體被發現的河灘附近。二十四年了,所有線索都斷得乾乾淨淨,連當年的辦案記錄都缺了關鍵三頁,沒想到真相竟藏在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舊倉庫裡。林默抬眼望向江的方向,夕陽沉到江對面,把半個天空染成血一樣的紅。二十四年的風還是當年的味道,帶著一樣的腥氣,吹過他的臉。

他能感覺到,那扇封了二十四年、生滿沉鏽的大門,已經被他推開一條窄縫。冰冷的光從縫裡漏出來,真相就在門後,安安靜靜躺了二十四年,等著人去挖出來。

他低頭掃過小平房的門檻,那裡躺著半枚磨得發亮的銅鑰匙,不知何時掉在那兒,沾了點淺淺的血。林默走過去,飛快彎腰捏起塞進貼身口袋,冰涼的金屬貼著心口,和警官證靠在一起。

他把那半本筆記揣回懷裡,轉身順著窄巷往出口走,腳步踩在溼泥上,每一步都穩得像釘在地上。江風跟著他的腳步往後吹,他能感覺到,有一雙眼睛已經盯上了他的後背——冰涼的視線,和二十四年前落在父親身上的那道一模一樣。

真相已經露了頭,接下來,就是你死我活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