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警號89757來自地獄》第13章 科長的試探(1)

樓道里的感應燈隨著下班的人潮一層層暗下去,整層檔案科只剩走廊盡頭窗戶漏進的橘紅色落日,把窗邊綠蘿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林默剛將最後一疊錄入完的檔案鎖進鐵皮櫃,就聽見科長辦公室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王建國的聲音飄出來:“小林,你過來一下。”

林默搭在櫃鎖上的手指頓了頓,心裡立刻轉過好幾個念頭——該來的還是來了。上午整理庫房最裡層那堆九十年代舊案時,他特意把趙天成的卷宗抽出來放在辦公桌上,擺明了是做給有心人看的。他應聲“好”,理了理制服衣角,抬步走到科長辦公室門口,輕輕敲了兩下門。

推開門,一股溫熱的茶香裹著舊木頭的氣息撲面而來。王科長正站在靠窗的洗手池邊,用舊毛巾擦他那隻快二十五年的搪瓷缸。缸子是老軍綠色,經年累月被手磨得發亮,缸身印著“1998年優秀人民警察”幾個紅字,大半漆都掉了,“1”缺了個角,“人民警察”四個字只剩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痕,唯有“優秀”二字還清晰——那是王建國剛當科長那年拿的獎,從刑偵隊調檔案科時,什麼新東西都沒帶,就帶了這缸子。

“門帶上,過來坐。”王建國擦乾淨缸身的水,把毛巾搭在洗手池邊,指了指辦公桌對面那把硬木椅子,自己提著缸子走回去,拿起暖瓶衝了滿滿一杯滾水,細碎的龍井葉子浮在水面,慢慢打著旋沉下去。

林默帶上門,腰背挺得筆直坐下,屁股只沾了半個椅邊,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:“科長,您找我?”

“來檔案科三個多月了,習慣嗎?”王建國吹了吹杯口的茶葉沫,眼皮都沒抬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
“挺好的,科長,同事們都照顧我,跟著大家學了不少東西。”林默答得規矩,心裡卻門兒清——這通開場白繞完,就要進正題了。

“習慣就好。”王建國終於抬眼,目光落在林默臉上,不緊不慢道,“檔案科是個養人的地方,不比刑偵隊天天在外頭跑,風吹雨淋的。坐得住冷板凳,就算把這份活幹好了。”他頓了頓,指尖輕輕敲了敲缸沿,“我昨天去市局開清積案動員會,說今年要把八十年代到零五年的積案都捋一遍,補上遺漏資訊。你剛好分到九十年代舊檔這塊,整理這麼久,有沒有碰到什麼感興趣的案子?”

來了。林默心裡一動,像有人輕輕扯了下他藏在衣襟下的那根弦,面上卻半分不露,仍帶著年輕後輩的溫和笑意:“確實碰到幾個挺有意思的,說起來也感慨——那時候技術條件差,線索斷了就接不上,好多案子就這麼擱著,想想挺可惜的。”

“哦?哪幾個案子讓咱們小林警官覺得可惜了?”王建國放下水杯,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兩下,篤、篤、篤,聲音不重,每一下都敲在林默心上,“我記得你父親林建軍,當年就是查碼頭案子出名的對吧?九十年代港城碼頭亂得很,走私、鬥毆什麼都有,他沒少帶著隊在那兒風餐露宿蹲點。你會不會是受父親影響,對這些舊碼頭案子特別感興趣?”

林默心裡猛地一緊,後頸瞬間泛起一陣涼意——王建國這是已經把底摸透了,連他偷偷翻趙天成案都知道了?他攥了攥膝蓋上的手指,強迫自己穩下心神:對方沒直接提卷宗,就是還沒亮牌,自己不能先亂陣腳。他定了定神,順著對方的話往下說,語氣裡帶了點恰到好處的孺慕與好奇:“說起來確實是,我從小就聽我爸講碼頭的案子,那時候年紀小,只覺得警察抓壞人特別神氣。現在整理舊檔案,碰到當年他經手的案子,忍不住就多翻幾頁。說起來,99年趙天成那個案子,我記得當年我爸也參與了偵辦的,對吧?我昨天整理檔案時翻到了卷宗,說實話挺蹊蹺的——好好一個大老闆,前一天還在碼頭剪綵,第二天就沒了。當年定的是心臟病發,我把卷宗翻了兩遍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”

他故意把話說得半遮半掩,既點破了趙天成案,又將自己的行為歸結為晚輩的好奇,沒露半分“我要翻案查真兇”的鋒芒,只遞出一個試探的訊號,接不接全看王建國的態度。

王建國沒說話,就那麼盯著林默的臉,目光沉沉的,像要穿透皮肉看進骨頭裡。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,秒針轉了半圈,整整三十秒,辦公室裡靜得只剩鐘擺的聲音。林默迎著他的視線,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眼神坦蕩得很,只有攥著褲縫的指尖悄悄沁出了汗。

突然,王建國笑了,皺著的眉頭舒展開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熱水:“嗨,有什麼好奇怪的?當年法醫、刑偵都簽字定性了,就是心臟病突發猝死。這麼多年過去,現場早沒了,哪還有什麼新線索。”他放下杯子,語氣緩了下來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年輕人好奇是正常的,不過咱們檔案科有個死規矩:定案的案子不瞎摻和。上面沒發文件重啟調查,咱們就管好手頭的錄入工作,不該問的不問,不該動的不動,對吧?”

話是警告,卻沒半分處分的意思,留足了餘地。林默立刻順著臺階往下接,端正地點頭:“您說得對,科長。我就是整理檔案時閒著沒事翻著玩,純粹好奇。您放心,錄入缺漏的資訊我都記在本子上了,卷宗也按原位碼好,沒碰不該動的東西,絕對不違反規矩。”

“嗯,我知道你是正經警校畢業的,比我們這些老骨頭懂規矩。”王建國擺了擺手,目光掃過門口,聲音壓低了些,“行了,快到下班點了,你回去收拾東西吧,明天把整理好的九十年代舊案清單給我就行。”

林默起身敬了個禮,轉身往外走。手指碰到門把手,帶上門的那一刻,他才感覺到後背已經浸出一層薄汗,溼乎乎地貼在制服上,透著涼意。他靠在走廊的牆上站了兩秒,才慢慢喘勻了氣。王建國最後那句“明天把清單給我”——沒有沒收卷宗,沒有叫停他的整理工作,意思再清楚不過:試探過了,沒打算攔著。

他慢慢走回工位,辦公室裡已經沒人了,落日把辦公桌的木紋染成金紅色。收拾筆記本時,手不小心碰到桌底藏著的趙天成案副卷,指尖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——是那枚小小的銅質警號,被他揣了快十年,磨得發亮,此刻像帶著體溫,燙得他指尖一麻。

那是父親犧牲時縫在制服上的警號。當年父親出殯,王建國親手交給他,那時他才十四歲,只知道父親是查碼頭走私時掉海裡淹死的,是意外。直到三個月前進檔案科整理舊卷,才發現趙天成的死,竟和父親的“意外”掛在同一個卷宗裡。

剛才那番對話,說是王科長的試探,何嘗不是他林默的試探?他本來做好了被當場收走卷宗、甚至記過調走的準備,可王建國沒有。對方明明什麼都知道,卻只點了句規矩,就放他回來了,還留著讓他繼續交清單。

林默把警號握在手心,攥得緊緊的,原本飄忽的心徹底定了。越是這樣,越說明這裡面有鬼——當年碼頭那點事,肯定不止趙天成猝死那麼簡單,絕對有不少人知情,只是這麼多年,大家都閉著嘴不敢說。

他把警號塞回卷宗,鎖進桌底的抽屜,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肩上,關燈帶上門,一步步往電梯口走。走廊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一層層亮起來,前方的路依舊模糊,可他已經不再猶豫。

既然王科長留了路,那這個案子,他查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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