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熾燈的光線像冰冷的刀鋒,將牆面切割得慘白,光束裡的塵埃像凝固的微粒,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混著李偉壓抑的、微顫的呼吸,在密閉空間裡凝成實質的緊張——連空氣都彷彿被攥緊了。林默坐在金屬桌對面,左手的繃帶因為用力按壓桌沿而隱隱作痛——今早弱電檢修報告裡那句“消防通道感測器異常”突然閃過腦海,當時只當是裝置老化,此刻卻像根刺扎進心裡:感測器異常,或許是內鬼提前破壞了安防系統。桌上攤著兩份檔案,一份是天文臺伺服器的備份資料,另一份則是李偉的個人檔案,邊角已經被反覆翻閱得起了毛邊。
“清道夫計劃的核心資料,除了你還有誰掌握?”林默的聲音低沉,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鎖定李偉。這個戴眼鏡的男人自從被帶回警局,就一直保持著詭異的沉默,只有在提到“教授”時,瞳孔才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林默瞥了眼單向鏡外——玻璃倒影裡,技術科的螢幕正顯示著李偉女兒在幼兒園的即時畫面,小女孩正舉著蠟筆塗鴉,渾然不知母親的手機螢幕上,一行威脅簡訊正閃著紅光。
李偉扯了扯嘴角,露出嘲諷的笑:“林警官,我再說一次,我只是個被脅迫的技術員。趙立軍拿我女兒的撫養權威脅我,我不得不……”
“不得不刪除引爆程式?”林默打斷他,將一枚證物袋推到桌心。裡面是枚銀質袖釦,上面刻著北斗七星的圖案,“這是在天文臺通風管道找到的,內側有你導師林建軍的縮寫。你說你是被脅迫的,為什麼會帶著他的遺物?”
李偉的手指猛地蜷縮,指節捏得發白,指腹在桌面上掐出淺痕——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,這是他學生時代解不出難題時的習慣性動作。他避開林默的視線,盯著地面的瓷磚縫:“那是……那是趙立軍塞給我的,想栽贓給我……”
“栽贓?”林默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,照片上年輕的李偉和林建軍站在天文臺的穹頂下,兩人手裡共同舉著一個獎盃。“1998年4月17日,你們的‘星塵淨化’專案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。慶功宴上,林建軍握著獎盃說,你是他最得意的門生。你當年在領獎臺上說,要讓技術像星塵一樣,淨化城市的每一滴水源。”
提到導師,李偉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。林默的目光掃過李偉的手腕——導師筆記裡提過,當年實驗室爆炸後,李偉左手腕留下一道“天”形疤痕,是被破碎的培養皿劃的。
“案。”林默突然輕聲念出這個日期,李偉的身體像被電流擊中般猛地一顫。“那天晚上,你父親趙天成值班時被人用鈍器擊中後腦,保險箱裡的水源淨化核心資料不翼而飛。警方定論為劫殺,但現場沒有任何財物丟失。”
李偉的呼吸驟然急促,額角青筋暴起,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疤痕——那裡藏著他對父親的愧疚,和對教授的恐懼。他的嘴唇哆嗦著,喉結上下滾動三次,才從牙縫裡擠出“意外”兩個字。
“意外?”林默步步緊逼,將一份屍檢報告影印件甩在桌上,“法醫在他指甲縫裡發現了星圖紋身的皮膚組織,和趙立軍手下的特徵完全吻合。你當年為什麼要做偽證,說你父親當晚獨自值班?”
窗外突然劃過一道閃電,照亮李偉慘白的臉。他癱坐在椅子上,雙手插進頭髮裡,指縫間滲出冷汗:“趙立軍?他不過是教授的棋子!”李偉突然拔高聲音,喉結劇烈滾動,“真正威脅我女兒的是教授——他說只要我敢吐露半個字,就讓人摘除我女兒的視網膜!教授曾多次提到‘北斗指向水源的心臟’,我……”
“教授是誰?”林默向前傾身,目光銳利如刀,“他為什麼對水源淨化技術這麼執著?”
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!”李偉突然歇斯底里地嘶吼起來,呼吸急促得像破舊的風箱,“他總戴著銀色面具,左手有六根手指!他說要清除城市水源裡的‘基因垃圾’,用氟化物篩選‘純淨人類’……”
審訊室的燈光突然瘋狂閃爍,應急燈的蜂鳴像瀕死的哀鳴。林默腰間的對講機炸開李銳的嘶吼:“林隊!供電系統被遠端入侵!樓下三輛無牌面包車,正撞開大門——”話音未落,“咔噠”一聲,審訊室的電子鎖突然彈開,門鎖指示燈由紅變綠。
“內鬼!”林默心頭一沉,剛要起身,“砰!”厚重的鐵門被定向炸藥炸開,衝擊波將他掀翻時,他看見濃煙裡衝進四個黑衣人,胸前銀色天平標誌在應急燈下泛著冷光。為首者左手戴著戰術手套,無名指上銀戒的天平紋章在應急燈下泛著冷光——是趙立軍!
“帶走活的!”趙立軍的聲音裹著煙味砸來。兩名手下撲向癱軟的李偉,針管刺進頸動脈的瞬間,李偉突然用盡最後力氣抓住林默的褲腳,指甲縫裡的血在布料上暈開,不是隨機的塗抹,而是刻意劃出“三”和“水”的形狀:“第三水源廠……氟化物……”他的瞳孔迅速放大,呼吸驟然停止,身體軟得像一攤爛泥。
林默翻滾到桌底,左手按地時傷口撕裂,血瞬間浸透繃帶。他舉槍射擊,子彈擦過趙立軍耳際,在牆上炸開焦痕:“伺服器備份我們早就轉移了!”
趙立軍冷笑著掏出遙控器:“轉移?李銳破解的不過是我故意留下的誘餌。”按下按鈕的瞬間,審訊室外傳來連環爆炸,警笛聲戛然而止。林默透過硝煙看見李偉被塞進黑布袋,布袋角落,半張被血浸透的紙條飄落在地——上面用鉛筆寫著“4:17,水源廠”。
濃煙中,林默抓起紙條,又瞥見地上那枚刻著北斗七星的袖釦。北斗七星……“北斗指向水源的心臟”,教授的話突然在耳邊炸開——這袖釦不僅是導師遺物,或許是指向核心的關鍵。他衝出審訊室,左手的繃帶已經被鮮血浸透。走廊裡一片狼藉,幾名警員倒在地上呻吟。他抓起小陳腰間的配槍,朝著停車場狂奔。
雨幕中,黑色麵包車的尾燈像兩隻猩紅的眼睛,消失在城市的盡頭。林默發動警車,儀表盤時間指向4:17——既是父親筆記裡反覆出現的數字,也是案現場鐘錶停擺的時間。他握緊方向盤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,餘光瞥見副駕駛座上父親的舊照片——1998年,父親作為專案監理,和導師林建軍並肩站在天文臺穹頂下,身後是舉著獎盃的李偉。
“爸,我知道你在看著。”林默低聲自語,猛踩油門,警車像離弦的箭般衝了出去。雨刷器瘋狂地擺動著,卻始終擦不淨玻璃上的雨水,就像他始終看不清“教授”那張隱藏在面具後的臉——那張臉,或許就藏在舊照片的某個人影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