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後,江城的梅雨季終於過去,林默靠在市立醫院後院的梧桐樹下,指尖摩挲著懷裡完整的警牌,金屬的涼意在掌心浸開。西山公墓那夜的雨早就幹了,陳景文帶著人衝進陵區的時候,只見到三具倒在泥裡的殺手屍體,還有林默故意留在墓碑前的空彈殼——他藉著暮色繞到北坡,和帶著省廳紀檢組的劉書記匯合,完整的涉案名單和林建軍的工作筆記擺在紀檢組桌上的時候,陳景文那張經營了二十年的網,終於裂開了第一道口子。
只是陳景文老奸巨猾,提前得到風聲銷燬了大部分核心證據,加上當年清道夫案的知情人死的死、退的退,只剩幾個還活著的老人,個個都對當年的市一院火災案閉緊了嘴。林默養好了槍傷,主動從市局刑偵支隊申請了調崗,成了管片區戶籍的片警,明著暗著找了三個月,才從退休多年的老戶籍科長嘴裡打聽到,父親林建軍當年還有個關係最鐵的同事,叫張滿倉,當年和林建軍一起辦過不少大案,九八年退居二線後就搬去了江邊的老棚戶區開雜貨鋪,這麼多年從來不和市局的人來往。
林默的目標很明確:找到張滿倉,證實林靜的身份,找到陳景文當年夥同毒販陳立國殺人滅跡的直接證據,把林靜的名字重新刻進江城公安的功臣錄。可阻礙從一開始就擺在面前:陳景文雖然被停職審查,可他經營市局二十年,到處都是他的眼線,林默只要一接觸舊案知情人,不出半天訊息就能傳到陳景文耳朵裡;張滿倉當年因為替林建軍說話被陳景文穿了二十年小鞋,對所有打聽舊案的人都懷著警惕,能不能開口完全是未知數;林默自己現在也被市局內部的紀檢組盯著,明著是停職反省,實則是陳景文的舊部還在盯著他的動向,稍有不慎,不僅翻案不成,自己還要被扣上誣陷上級、私殺嫌疑人的帽子。
站在三岔路口,李曉雅扯了扯林默的袖子,她現在借調在省廳整理舊檔案,穿著便裝,手裡攥著剛從檔案庫翻出來的舊工資表:“真要去?我聽說張滿倉的孫子去年考警校,政審被陳景文親手卡了,他這輩子都不願再提公安圈子的事。要不我以省廳的名義亮明身份進去?”
“不行,你亮身份,他當場就能把我們轟出來,”林默搖了搖頭,把警牌按得更緊,後頸傳來一絲極淡的麻意,那是林靜在提醒他,周圍沒有盯梢的人,“陳景文盯我盯得緊,你剛才過來的時候有沒有被人跟?”
“我繞了三條街,把車停在三公里外步行過來的,沒人跟,”李曉雅把工資表摺好塞進包裡,指尖還是有點抖,“就是……我有點怕,這些老人當年都怕了陳景文,萬一他真不說,我們怎麼辦?張秉年爺爺癱在醫院還沒醒,現在只有他一個知情人願意給我們線索了。”
林默抬頭看了看巷口那塊掉了漆的“張記雜貨鋪”木牌,竹編門簾垂著,裡面傳出來收音機咿咿呀呀的京劇聲。選擇其實沒有第二個,二十年前林靜把命搭進去,父親忍了二十年沒敢吭聲,臨死都攥著半塊警牌,他沒道理退。“我自己進去,你在巷口放風,萬一有不對,你就打電話給劉書記,”林默拍了拍她的手,掀起門簾走了進去。
雜貨鋪裡堆著滿滿的菸酒零食,一股陳舊的醬油味混著蚊香的味道撲過來,一個穿灰背心的老頭蹲在櫃檯後面整理漁網,背駝得像一張拉滿的弓,聽到腳步聲抬頭,臉上的刀疤扯了扯,正是張滿倉。
“要點什麼?”張滿倉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眼睛掃過林默的臉,瞳孔突然縮了一下,手裡的魚線啪地斷了。
“張叔,我買包煙,”林默報了一個二十年前的煙牌子,那是父親最喜歡抽的,當年只有老菸民才認這個牌子,“要軟包的。”
張滿倉沒動,盯著他看了半分鐘,突然站起身從貨櫃最頂上摸下來一包,放在櫃檯上:“林建軍的兒子?”
“是我,林默,”林默掏出錢放在櫃檯上,指尖按著那包煙,“張叔,我今天來,是想問你當年案的事,就是市一院火災那回。”
張滿倉的臉瞬間沉了下來,他抓起煙塞回貨櫃,往後退了一步,靠在貨櫃上,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裡的手機:“我不知道什麼,我退休快二十年了,老早忘了以前的事。小夥子,你買別的東西我賣給你,不買就走吧,我這小廟容不下你。”
“張叔,我已經找到了林靜的警牌,找到了我爸的工作筆記,趙野也死了,陳景文已經被停職了,”林默往前湊了一步,聲音壓得很低,“我就是想給林靜一個名分,把當年的事說清楚,沒有別的意思。”
“林靜?什麼林靜?”張滿倉的聲音猛地拔高,又很快壓下去,眼神往門外瞟了好幾下,手指都在抖,“我沒聽過這個名字!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!都二十年了,你爸都埋進西山了,你還翻出來幹什麼?你是不是嫌命長?”
“就是因為我爸埋進去了,林靜到現在名字都沒留在碑上,我才要翻,”林默掏出那張泛黃的三人合影放在櫃檯上,指尖指著照片上扎馬尾的姑娘,“張叔,您當年跟我爸是最好的兄弟,您看著她和我爸一起跑案子,您能看著她到現在都像沒存在過一樣?”
張滿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嘴唇抖得厲害,他抬起手,又縮了回去,像是碰一下都會引火燒身,過了好半天,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掏出自己的旱菸袋,點了好幾次才點著,抽了一大口,煙霧裹著無奈噴出來:“孩子,你張叔我膽子小,我鬥不過他們。當年你爸找我,說要跟林靜一起查陳立國的毒網,我勸他了,我說陳景文已經爬到副局長位子了,我們鬥不過,他不聽,林靜也不聽……”
“後來火災那天,我正好在局裡領退休工資,親眼看見趙野鎖了檔案室的門,拎著一桶汽油從後門溜進去,我當時喊了,我攔住他,他拿槍頂著我的腰,說我要是敢聲張,就把我全家都埋了,”張滿倉的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滾下來,砸在旱菸袋上,“我那時候兒子剛結婚,孫子還沒出生,我軟了,我放他走了……火起來之後,陳景文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檔案室沒人,鎖壞了鎖上的,我沒敢吭聲,這麼多年,我天天睡不好,一閉眼就能看見林靜那姑娘穿著白警服站在我門口……”
“那您現在告訴我,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?林靜拿到的名單,除了我們找到的那一半,還有沒有別的證據?”林默往前湊了湊,心臟跳得快要撞出來,“陳景文是不是收了陳立國的錢,故意放的火?”
“我不能說,”張滿倉猛地把旱菸袋往櫃檯上一砸,站起來推著林默往門口走,“你趕緊走,就當沒來過我這,陳景文就算被停職,他的人還在到處盯著呢,昨天還有人來我這買菸,打聽有沒有人來問99年的案子,你再不走,我們倆都得死在這!聽叔一句勸,過去的就讓它過去,你好好當你的警察,娶老婆生孩子,別碰這個案子,碰了就是死路一條!”
“張叔!林靜當年才二十六歲!她爹犧牲在緝毒前線,她接過她爹的警牌來江城查案,死的時候連個名字都沒留下!”林默站在門口,攥著懷裡的警牌,聲音發啞,“我爸臨死前說,他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當時沒敢開門,沒敢把真相說出來,您難道要帶著這個愧疚進棺材嗎?”
張滿倉推著林默的手頓住了,他看著林默懷裡露出來的一點警牌邊,眼淚砸在林默的手背上,半天,才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:“證據……林靜當年留了一份複寫的名單,藏在她以前租的房子的牆裡,就是老城西大街37號,那房子現在空了快二十年了……”他剛說完,門口突然傳來一陣皮鞋踩地的聲音,張滿倉臉色瞬間白了,猛地把林默推進貨櫃後面的隔間,“你躲在這裡別出聲,我去應付!”
林默剛躲進隔間,就聽見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,是陳景文的小舅子,現在還在刑偵隊當副隊長的王磊:“張老頭,剛才誰進來了?我們所裡說有人看見一個陌生男人進你這了,是不是林默?”
“哪有什麼林默,就是一個買菸的過路的,剛走,”張滿倉的聲音帶著刻意的鎮定,可林默能聽出來他在抖。
“過路的?我怎麼聽說林默一直在打聽99年的舊案子?張老頭,我告訴你,陳局說了,誰敢幫林默,就是跟我們整個市局過不去,你孫子考警校那事,還想不想要了?”王磊的靴子聲一步步往裡走,“搜!剛才明明看見進去了,搜出來!”
“你們不能搜!這是我的地方!”張滿倉的喊聲剛落,就是一聲悶響,像是被人打在了肚子上。林默攥緊了腰後的槍,後頸的麻意突然炸開,林靜的感知清晰地告訴他,王磊正朝著隔間走過來,手已經摸向了腰後的槍。
就在王磊掀開隔間門簾的瞬間,巷口突然傳來李曉雅的喊聲,緊接著是警車的警笛聲,王磊愣了一下,罵了一句:“靠,那女的報警了!走!”腳步聲匆匆往門口去,很快就沒了聲。
林默衝出來的時候,張滿倉倒在貨櫃旁邊,肚子被踹了一腳,嘴角流著血,林默趕緊扶他起來,張滿倉抓住他的手腕,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把舊鑰匙,塞進他手裡,喘著氣說:“……就是西大街37號,牆洞裡面,林靜當年親自封的,說萬一她出事,就讓人把這個交給省廳……孩子,我怕了二十年,這次……這次我信你一回,你一定要把事情捅出去,給林靜一個名分……我對不起她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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