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菲亞城郊的安全屋密不透風,加厚的鋼板門死死鎖閉,厚重的黑絲絨窗簾將外界天光徹底隔絕,整間屋子悶得像個密不透風的鐵盒。唯有任務板上那張釘著的夜鶯實驗室衛星圖,被冷白色的投影儀映得發亮,每一道線條都透著逼人的寒意。
一屋子旱菸與濃縮黑咖啡的苦氣交織,嗆得人嗓子發緊。從東方露白吵到太陽爬過郊區的山頭,氣氛卻愈發沉悶。國際刑警的大鬍子伊萬攥著馬克杯,指節在任務板上敲得咚咚作響,指節都泛了白;保加利亞警方負責人博格丹的皮質筆記本上,早已畫滿歪歪扭扭的紅圈,紙頁幾乎要被筆尖戳破。林默帶領的中方小隊全員攥著冒汗的水杯,脊背繃得像拉滿的弓,沒人敢先開口打破這一觸即發的僵局。
博格丹喉結滾動了幾下,伸手按在地圖上圈得血紅的夜鶯實驗室區域,一巴掌拍在桌沿:“各位,明說吧,我們警方無法直接強攻。那地方三年前就掛牌為西歐正規生物製藥公司,工商手續齊全,納稅記錄乾淨得挑不出半點兒毛病,我們根本拿不到法院的緊急搜查令。直接硬闖進去,人家轉頭就會找使館發照會施壓,分分鐘變成外交事件,這個責任,在座的誰都擔不起。”他頓了頓,指尖重重點在地圖上實驗室的正門位置,“說穿了,唯一的辦法,就是先派人悄悄潛進去,拿到生物武器的實錘——不管是原始實驗記錄還是活體毒株樣本,只要拿到一樣擺在檯面上,我們就能名正言順地破門抓人,就算是西歐那幫政客,也挑不出半點兒錯處。”
“潛入?說得輕巧!”小周當場把水杯往桌上一墩,皺著眉反駁,“哥幾個前三天摸外圍的時候都看見了,那圍牆外圍整整三層震動感測器,靈敏度高到連一隻野貓進去都能觸發警報!圍牆上面拉的全是一萬伏的高壓電網,掛只麻雀都能烤成炭,圍牆轉角全是熱成像探頭,360度無死角24小時轉動,別說進去個大活人,就是進去一隻蚊子都能掃出溫度來!裡面核心區全是景肅從東南亞僱的僱傭兵,個個帶著全自動步槍,崗哨十分鐘換一輪,連個打哈欠的空當都不留。別說我們這幫辦案的,就是俄羅斯阿爾法特戰小隊整隊來,進去了也未必能活著出來!這哪是去拿證據,分明是把弟兄往鬼門關裡送!”
伊萬一把拉開椅子,沉重的椅腿摩擦水泥地拉出刺耳的聲響,他粗著嗓子哼了一聲,蹲到任務板跟前,毛茸茸的粗手指順著後山那條淡藍色虛線一路划過來,指腹停在實驗室後院圍牆的位置:“走這裡,沒人會攔你。這片山五十年前是國營鉛礦,早就廢棄了,有一條老礦道沒封,出口正好就在夜鶯後院圍牆的監控死角里。這條線是我託當地老礦農打聽,花了兩萬歐元買的訊息,除了我們這幫人,半個字都沒漏出去。夜鶯當初買下山頭,只封了前山的主礦口,這條藏在側坡的支洞,他們根本沒發現。”他直起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大鬍子,聲如洪鐘,“選兩個最精幹的隊員摸進去,拿到東西我們外圍準時接應,風險確實有,但這是唯一能拿到合法搜查令的路子,沒別的選擇。”
“風險?我看就是九死一生!”趙剛抱著胳膊靠在冰冷的牆面上,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,濃眉擰成了死疙瘩。提到景肅兩個字,他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——三年前在中緬邊境追這個叛徒時,就是景肅親手炸了吊橋,眼睜睜看著兩個弟兄掉進江裡,連屍首都沒撈著。“礦道荒廢五十年了,誰知道哪段被落石堵了?封閉半個世紀,裡面積了多少鉛毒、沼氣?進去沒走到出口就先中毒死了!就算真的命大摸到後院,進了實驗室,核心區全是4K高畫質監控,你剛摸到地下實驗室門口,就得被人包了餃子!進去被抓就是死,景肅那個瘋子本來就是破罐子破摔,手裡攥著三管純化好的活體毒株,真把他逼急了,直接打碎培養罐放毒氣,整個索菲亞幾百萬人口全給他陪葬!這個責任,你伊萬擔得起嗎?”
這句話像一塊千斤重的石頭砸進悶罐般的安全屋,瞬間全場鴉雀無聲,只有牆上的舊掛鐘滴答作響,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。所有人齊刷刷轉頭,看向站在任務板最前方的林默。
這次跨境聯合追捕景肅,由中方牽頭,林默是中方行動組組長,方案能否透過,最終拍板的只能是他。
林默沒有說話,指尖隔著熨燙平整的警襯,輕輕碰了碰胸口口袋——那裡揣著三年前犧牲在景肅手中的兩位弟兄的警號徽章,邊緣已被磨得發亮,始終貼著他的心口,帶著人體的溫度。他當初接下這個跨境任務,是為了抓捕叛徒、獲取樣本,是為弟兄們報仇,而非為景肅徒增人命。
他收回手,指尖一下又一下,不緊不慢地敲著面前的橡木桌沿,目光在地圖上緩緩掃過:夜鶯戒備森嚴的正門、伊萬提及的後山廢棄礦道、實驗室標註清晰的地下三層核心區,最後停留在景肅名字那圈刺目的紅痕上。
敲桌子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林默抬眼,掃過一圈緊繃的隊員,又掃過滿臉期待的伊萬和表情猶豫的博格丹,聲音不高,卻像重錘般砸得每個人耳朵發沉:“硬闖不對,直接派人走礦洞玩命,也太不把我們隊員的命當回事。我們沒必要走這個極端。”
他往前跨一步,伸手指向地圖上夜鶯實驗室的藍色logo,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:“所有人都被景肅放的煙幕彈騙了,都覺得夜鶯是完全物理隔離的網路,對不對?錯了。他要給境外買家轉黑錢、給軍火供應商結貨款、跟幕後金主傳實驗資料,不可能完全斷開外網,一定有隱藏的對外公用埠,掛在不知名的空殼公司名下。”林默指尖重重點了點桌面,“我們換個思路:先做技術滲透,把他們的內部結構圖、全部實驗資料偷出來;同時我帶人和當地線人對接,摸清楚他們內部人員的底細,看看有沒有被景肅坑過、對他不滿的,能不能策反線人裡應外合。這法子,比直接派人往槍口上撞穩妥一百倍。”
博格丹當場皺起眉,手指摳著筆記本邊緣,指節都泛了白:“技術滲透?夜鶯的防火牆是花幾百萬歐元請頂尖暗網駭客團隊做的,萬一我們入侵被反追蹤,這裡是索菲亞城郊,安全屋位置直接就暴露了,那比潛入失敗還麻煩!”
陳曦坐在角落的陰影裡,一直沒說話,這時才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,指尖輕輕敲了敲腳邊那個貼滿各國轉運標籤的黑色密碼箱,聲音穩得像一潭深水:“放心,我這次帶的是咱們國安最新列裝的加密入侵裝置,跳板用的是三層境外肉雞,每一次資料包跳轉都換一次虛擬地址。他們就算察覺到異常流量,也只能追到太平洋公海飄著的虛擬伺服器,連我們的大概位置都摸不到。真要是不對勁,我立刻斷網,物理銷燬硬碟,半點兒痕跡都留不下來,絕對不可能追查到這裡。”
伊萬仍摸著大鬍子搖頭,滿臉不放心:“那技術滲透失敗了怎麼辦?我們總不能幹等著,總得留個後手吧?”
“如果技術滲透不成,我們再策反內線;策反不成,最後再走礦洞潛入——一步一步降低風險,沒必要一開始就把所有牌都打光。”林默往前再跨一步,手掌重重拍在任務板上“夜鶯”兩個字上,震得圖釘都晃了三晃,“我再說一遍:我們的目標是拿到樣本、抓捕景肅,不是拿隊員的命填坑。能少冒一分險,就一定要少冒一分險。我林默帶出來的弟兄,我就要一個不少,全帶回家。”
他抬手指人,語氣乾脆利落,沒有半點兒拖泥帶水:“現在分配任務:陳曦帶技術組,一小時後準備入侵,從資金流轉的公用埠切入,先偷核心區的實驗資料和內部結構圖;我和蘇晴去見當地線人,摸夜鶯內部人員的底細,找可以策反的目標;趙剛跟博格丹出去,在外圍佈防,標記所有監控探頭位置和崗哨換崗時間,順便提前摸清楚礦洞入口,做好後手準備。就這麼定了,散會。”
命令傳下去,剛才還緊繃的氣氛瞬間活絡起來,眾人立刻收拾東西起身,腳步聲雜沓,剛才壓在整個屋子上的沉鬱死氣一下子散得乾乾淨淨。小周他走在最後,磨磨蹭蹭地落到林默身邊,撓了撓後腦勺,聲音壓得極低:“林隊,昨天分析情報時我年輕氣盛跟你嗆聲,是我不對。你這個分層推進的方案,確實比直接讓咱們去送死穩妥太多。剛才你沒說話那陣,我真怕你為了早點給弟兄們報仇,腦子一熱就同意伊萬的方案了。”
林默低頭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掌心帶著溫熱的力氣。他又按了按胸口口袋裡的警號徽章,聲音輕卻篤定:“你說得沒錯,硬闖本來就是錯的。咱們是警察,是來破案抓壞人的,不是給壞人當敢死隊的。能靠腦子把活兒幹了,犯不上玩命。要是我為了報仇隨便送弟兄們去死,那我跟景肅那個瘋子有什麼區別?”
他伸手掀開門簾,外面暖金色的陽光瞬間湧進來,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,驅散了從屋裡帶出來的悶寒氣。遠處,夜鶯實驗室方向傳來直升機螺旋槳轟隆隆的起降聲——旋翼壓著空氣的悶響清晰傳來,顯然,景肅那個老狐狸大概已經聞到風聲了。
但那又怎麼樣?
林默站在陽光裡,抬頭望了一眼遠處霧氣籠罩的山頭,指尖還留著胸口警號徽章的溫度。這一次,他算好了每一步,留足了後手,不會再給這個瘋子任何害死弟兄的機會。
這一次,血債必須血償,而且他要帶著所有活著的弟兄,回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