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剛被特警架著塞進押解車,手銬硌得手腕生疼,他垂著腦袋一言不發,額角的血順著臉頰淌下,洇溼了領口的警服。林默將那紙四十年前的協議疊好,小心放進貼身的證物袋,指尖蹭過泛黃的紙邊,指節繃得發緊。
四十年了。
從穿警服那天起,他就揣著父親的這本筆記,走了無數彎路,碰了無數壁,今天終於把散了半輩子的碎塊,拼上了最關鍵的一塊。
江風捲著榕樹葉落在肩頭,林默抬頭望向遠處,新碼頭的吊塔沉穩轉動,江浪拍著堤岸嘩嘩作響,像父親當年無數個深夜趴在桌上記筆記的筆聲,一下下撞在他心上。
“所有人員按分組佈崗,把江灘十八號圍死,一隻鳥都不許飛出去。”林默收了思緒,聲音利落,“陳曦帶技術隊回局裡做痕檢,我帶蘇晴順著這個‘趙’字摸線索,找老住戶問底細。”
幾人順著江堤往巷口外走,荒草割著褲腿沙沙響。老江灘的路早沒人修,坑坑窪窪積著昨夜的雨水。林默低頭翻著父親那本翻得卷邊的筆記,泛黃紙頁上,除了刻在水泥臺的三角,角落果真歪歪扭扭記了半句話:“接頭人姓趙,左腿微跛,藏在碼頭。”
當年所有人盯著被截肢的沃倫,全專案組都在找“那個獨腿的外國走私犯”,誰都沒想起——本來就瘸的自己人,才是最安全的暗線。
繞著老江灘走了整整繞了半圈,問過三個拾荒的老人,都搖頭說記不清四十年前的事。直到走到主路口那棵大榕樹下,才看見擺了一輩子煙攤的王老倌。
八十七歲的老人,背駝得像曬透的蝦,眼睛卻還亮著。藤椅擺在樹蔭裡,煙筐碼得整整齊齊。看見林默胸口的警官證,他眯著眼笑,朝這邊抬了抬下巴:“同志,買菸?”
林默走過去蹲在煙攤邊,摸出自己揣的軟中華,抽出一根遞到老人手裡,又湊過去給他點上:“老爺子,不買菸,想打聽點事——江灘十八號第三棟倉庫,您還記得當年是誰看管的嗎?”
老人吸了一口煙,灰白色的菸圈順著風飄上天。他皺著眉頭眯眼想了半天,指節敲著藤椅扶手,慢悠悠開口,聲音啞得像磨過沙子:“十八號三棟啊,那是老趙家的倉庫!解放前趙家就是靠碼頭搬運起家的,後來公私合營,倉庫歸了碼頭,但趙家人一直留在這兒看倉庫,直到九十年代這邊說要拆遷,倉庫荒了,才全搬去新區。”
林默的心一下子提起來,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褲縫:“老爺子,那個管倉庫的趙老闆,大名叫什麼您還記得嗎?那時候常有人來找他嗎?”
“大名叫什麼……唉,歲數太大,真記不清了,我們這輩人都叫他趙老闆。”老人又吸了一口煙,菸蒂燒得通紅,“那時候趙老闆不常來,也就每個月來個一兩趟,穿得普普通通,灰布衣黑褲子,話少得很。每次來就鎖著院門,蹲在屋子裡不知道幹什麼。那時候我就納悶,一個看倉庫的,怎麼比當市長的還神秘?”
陳曦早掏出筆記本攥在手裡,筆尖飛快地劃過紙頁,追著問:“那他長什麼樣子?有沒有別的特徵?比如傷疤之類的?”
“高個子,比我高一個頭還多,左腿有點瘸,說是當年搬貨被貨箱砸的,走路一顛一顛的,我們老遠就能認出他。”老人敲了敲菸袋鍋,磕出一堆菸灰,突然一拍大腿,“哦對了!我想起來了!大概是七九年還是八零年,剛撥亂反正那陣,趙老闆突然就不來了。過了半個多月,他一個侄子過來搬東西,說趙老闆去外地養老了,從那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他。哎……前好幾年我還在這附近見過一個人,也是個高個子老頭,左腿一瘸一拐的,跟年輕時候的趙老闆長得一模一樣!我當時還以為是趙老闆落葉歸根回來看看,沒當回事,現在想想,那就是他吧?”
“前幾年?具體是哪一年您還記得嗎?”林默的聲音壓得發緊,後背莫名冒了一層汗。就是他!父親筆記裡的每一個字,都在這一刻活了過來。
“就是三四年前吧,那時候我身子骨還硬朗,能從早擺攤到晚。那個人穿件灰夾克,戴著鴨舌帽,把臉擋得嚴嚴實實,看不清模樣,可那瘸腿的走路姿勢,我一眼就能認出來——跟年輕時候的趙老闆一模一樣,錯不了。”老人撓了撓白花花的頭頂,又補了一句,“對了,那時候我就聽人說,趙老闆以前在市局當差,不知道真假。但我親眼見過他跟穿中山裝的幹部說話,熟得很,一口一個‘同志’,那架勢,絕對不是普通搬運工。”
林默站起來,往老人煙筐裡放了整盒煙,笑著道了謝,轉身往停車的地方走。腳步比來時沉了太多,每一步都像踩在四十年的時光上。
告別老人,幾個人依次上車。蘇晴握著方向盤,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的林默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振奮:“左腿瘸,姓趙,還在市局待過——這不就是你之前翻父親筆記時反覆問的,當年案發那天你父親提過的那個左腿不好的男人?原來線人就是趙三角!”
“沒錯。”林默指尖一下一下敲著膝蓋,指節叩得褲布咚咚響,眼底亮得嚇人,“當年沃倫上岸就截肢,整個專案組都盯著一個瘸腿的外國人,所有人都把視線放在外人身上,沒想到趙老闆本身就是瘸子,安安穩穩蹲在周正雄眼皮子底下四十年,反而從來沒人懷疑過他。我父親當年把線人藏在這兒,周正雄到死都不會想到,自己身邊藏著一顆埋了四十年的釘子。”
被銬在後排座位的趙剛,聽到這兒突然抬了頭,額角的血還沒幹,啞著嗓子開口:“我……我知道他在哪兒。”
林默側過頭看他,眉峰一挑: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爺爺趙正,就是當年給周正雄開車的那個,我從小就聽他講趙三角的事,”趙剛嚥了口唾沫,眼睛盯著林默,帶著討饒的急切,“他根本沒去外地養老,一直隱姓埋名住在城西幹休所。當年他是市局的老偵查員,打國民黨那會兒就做地下工作,四十年前就是他主動聯絡你爸,要挖周正雄的底子——我爺爺說,他這輩子都跟周正雄沒完。”
蘇晴一腳踩下剎車,車子猛地頓在路邊,陳曦瞬間轉過頭,不敢置信地看著趙剛:“你怎麼不早說!”
“之前我是周正雄的人,我能說嗎?”趙剛扯了扯被銬住的手,“現在人贓並獲,我還瞞什麼?我戴罪立功不行嗎?告訴你們,趙三角這些年沒閒著,他攢了一堆周正雄近十年走私的新材料,不止四十年前那點舊賬,連周正雄現在往海外運文物的賬都記著呢!”
林默盯著趙剛的眼睛看了半分鐘,掏出鑰匙彎腰解開他手上臨時銬著的彈力鐐,聲音冷硬:“帶我們去。找對了地方,你的罪,算立功減一半;要是敢耍花招,今天我就把你跟周正雄關一塊兒。”
“不敢不敢,絕對不敢!”趙剛搓著被銬紅的手腕,伸手指著前面的路口,“往城西走,幹休所三號樓二單元,就是那兒!他改名叫趙山,沒人知道他就是當年的趙三角!”
蘇晴掛擋踩油門,警車猛地調轉車頭,輪胎碾過柏油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往城西方向疾馳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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