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點,深秋的風裹著濃重的鐵鏽味,卷著細碎的鐵屑刮過城南廢棄鋼鐵廠的斷牆。荒草從碎裂的水泥地縫裡鑽出來,被風吹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像無數只蟲子在暗處窸窣爬行。林默和趙剛躲在二樓的斷裂橫樑後,夜視儀的冷綠色光暈掃過空曠的廠區,腳下的鏽鋼板被體重壓得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每一下都像敲在繃緊的神經上。
從提審室出來,林默胸口那股憋悶的寒氣就沒散過。米洛那句“蛇頭就是張啟明”還卡在喉嚨裡——四十年的血海深仇,親如父師的長輩,就這麼撕開了溫情脈脈的麵皮,露出藏了半輩子的毒牙。他按了按耳麥,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,聲音壓得極低,只有氣流蹭著麥膜的輕響:“蘇晴,IP追蹤到哪了?”
耳麥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噼啪聲,混著滋滋的電流雜音,蘇晴的聲音透著幾分凝重:“最後跳出來的IP段就是刑偵支隊辦公大樓,內網許可權鎖得很死,應該是有人特意設定了跳轉。我還需要五分鐘破解核心防火牆,才能鎖定具體哪臺電腦。”
趙剛握著腰間配槍的槍柄,掌心全是冷汗。他從看守所出來一路都沒說話,煙抽了半盒——那個從小看到大的張隊,那個每次隊裡聚餐都給他塞滷肥腸的老大哥,居然就是藏了四十年的內鬼。任誰想起來,都像把骨頭泡在冰水裡,從裡冷到外。他側過頭,用氣聲給林默傳訊息:“如果發釣人訊息的真的是張隊,他這是擺明了引我們過來,到底想幹什麼?明知道我們已經查到他頭上了,還敢露這個頭?”
“兩種可能。”林默的視線沒有離開廠區角落那堆廢棄鋼材旁的集裝箱,夜視儀的綠光裡,集裝箱縫隙中隱約有黑影晃了一下,“要麼,是引我們過來滅口,藉著這兒廢棄無人的地形,把我們倆做了,死無對證;要麼……他是想借刀殺人,把自己手裡爛出來的攤子,扔給我們收拾。”
話音剛落,那處集裝箱的鐵門突然“吱呀”一聲從里拉開,兩個裹著黑色連帽衫的身影貓著腰走了出來。走在前面的身影腰肢纖細,腳步放得極輕,即便裹著厚帽子,也能認出是消失了三個多月的安娜——她手裡緊緊拎著一個帶銀色密碼鎖的黑色手提箱,箱子邊角印著一點淡藍色的生化標記,那正是影子組織走私了大半年的基因樣本。
林默的手指瞬間扣住了腰後的槍柄,指腹蹭過冰涼的槍身,剛要給趙剛打手勢準備突襲,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猛地震動起來,嗡嗡的震感透外作訓服傳出來,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他掏出手機劃開接聽鍵,螢幕上跳動的來電人名,刺得他眼睛發疼——張啟明。
“小林,你們在哪?”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林默聽了十幾年的渾厚沙啞,帶著恰到好處的急促,和往常出任務時一模一樣,“我剛接到線人密報,影子組織今晚要在城東碼頭交易基因樣本,核心貨就在他們手上!我已經調了特警支隊封了碼頭出入口,你們趕緊過去匯合,錯過了今晚,樣本就飄海運走了!”
林默握著手機的指節一下子收緊,心臟像是被一隻冰手攥住了。城東碼頭?和蘇晴追蹤到的IP地址完全相反,這明晃晃就是調虎離山。他壓著嗓子,故意帶出一點疑惑:“張隊,我們正在城南鋼鐵廠蹲點,蘇晴追蹤IP追到這兒了,剛發現了可疑人員……”
“糊塗!那是對方故意放的誘餌!引開我們的注意力,他們好趁機在碼頭走貨!”張啟明的聲音一下子沉下來,帶著長輩對晚輩的嚴厲,直接打斷了他的話,“我幹刑偵四十年了,這種聲東擊西的把戲我看得比你多!碼頭才是真正的交易點,我這邊已經佈置好了,你們再不過去,人就跑了!趕緊動身!”
沒等林默再說話,電話直接被結束通話了,聽筒裡只剩下嘟嘟的忙音。林默抬眼,和趙剛對視一眼,夜視儀後面,兩個人的眼神里都飄著一模一樣的寒意——張啟明急著讓他們走,就是怕他們撞破鋼鐵廠的交易,坐實了他的身份。
“怎麼辦?直接留在這兒抓?我們倆對付安娜加接頭人,沒問題。”趙剛鬆開槍套扣,拇指保險已經頂開,“真要走了,樣本就沒了,張啟明這孫子就得逞了。”
風捲著鐵皮撞在廢高爐上,發出哐噹一聲巨響,驚得廠區裡的夜鳥撲稜稜飛起來。林默盯著下方安娜緊繃的背影,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——如果張啟明是故意調虎離山,那他就不怕我們留下來?不對,他既然敢發這個指令,就一定算準了我們不敢當場抗命,也不會想到他敢親自回來。林默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所有情緒都壓回眼底:“去碼頭,按他說的走,但不是現在直接走。”
他重新按開耳麥,語速又快又穩:“蘇晴,你不用過來,留在車裡繼續破解內網,重點盯張啟明的辦公電腦,所有發出去的訊息都給我截下來。趙剛,我們從西側後門繞出去,把車停在三公里外的國道口,我開去碼頭,你在路上調兩輛便衣過來,悄悄守在鋼鐵廠出入口,別讓人出來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給陳曦發個定位,讓她從福利院往這邊趕,從北側圍牆繞進來接應。”
二十分鐘後,黑色便車悄無聲息停在城東碼頭外的防護林後。夜色裡,冷鹹的海風捲著浪拍向堤岸,幾輛警車亮著紅藍閃爍的警燈停在空港區,幾個穿制服的年輕警察攥著衝鋒槍,正在岸邊來回踱步。沙灘上連半個影子組織成員的腳印都找不到,明擺著就是空等。
“林默!這邊!”一個戴見習警章的年輕警員一眼看到林默,連忙揮著手跑過來,鞋幫子踩得沙灘嘩嘩響,“張隊說你們會來,讓我們守在這兒等你們,說等你們到了一起衝進去抓人!”
林默壓著眉峰,聲音放得平和:“張隊人呢?怎麼沒見他?”
“張隊剛走十分鐘,說港口管理局的人找不到閘口鑰匙,他過去協調了,讓我們先守著,千萬不能放跑一條船。”年輕警員一臉認真,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拉來當了擋箭牌。
就在這時,林默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,蘇晴的訊息彈了出來,附帶一張截圖:IP鎖定了!就是張啟明辦公桌上那臺內網電腦!你們出發去碼頭之後,他用專屬加密通道給境外發了一條訊息,內容只有六個字——“魚已離港,誘餌已收”。
林默盯著那行字,指腹蹭過螢幕上的字跡,後槽牙不知不覺咬緊了。魚已離港,誘餌已收——原來張啟明說的一點沒錯,只不過他說的誘餌,是被調去碼頭的自己,而要放走的魚,就是帶著基因樣本的安娜。那些守在碼頭的年輕警察,全都是他拉來擋眼的幌子,現在所有人都被他耍得團團轉,鋼鐵廠那邊,他肯定已經動手了。
他抬起頭,看向遠處黑沉沉的海面,浪頭一下下拍著堤岸,像四十年前父親中彈倒下時,濺在碼頭上的血跡。原來從他開始查父親舊案的第一天起,所有腳步就都在張啟明的視線裡,這個殺父仇人就站在他身邊,看著他一點點找線索,像看著一個學走路的孩子,等著他走累了,再給他最後一刀。
“你跟兄弟們在這兒守著,我去廁所,馬上回來。”林默對著年輕警員笑了笑,轉身就往防護林走,掏出電話給趙剛打過去,聲音冷得像結了冰:“讓陳曦往裡進,我們現在回鋼鐵廠,收網。”
電話那頭剛應聲,林默的手機就又震了一下,是陳曦發來的照片,畫面是鋼鐵廠北側圍牆外的監控截圖:一個穿藏青色風衣的瘦高男人,正抬腕推開鐵門,左手手腕上,青黑色的蛇形紋身在路燈下清清楚楚露了出來。附言只有五個字:張啟明進來了。
林默握著手機,腳步頓了一下,風颳過他的耳邊,好像又聽見四十年前,父親對著身後的老兄弟說“老張,幫我看一下包”的聲音。
原來這四十年的追捕,到今天,終於要面對面了。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,指尖搭在方向盤上,給油的時候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:“老東西,這次看你往哪跑。”
黑色轎車掉轉車頭,順著國道往城南鋼鐵廠的方向飛駛而去,夜色裡,只有車燈劈開濃重的黑暗,朝著那張織了四十年的巨網,開了過去。








